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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东来那辆烧着油钱的车，甩着尾气逃离了上河村。
村民们的欢呼声，像山谷里滚过的闷雷，久久不息。
周晨站在人群里，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赵德柱那张堆满菊花褶子的笑脸，看着农业局张局长和司法局李局长亦步亦趋、满脸堆笑的样子，心里那股子荒诞感，比刚才魏东来带来的危机还要强烈几分。
这叫什么事？
一个乡镇的产业项目，闹了点小纠纷，县委办主任亲自带队，三大局的一把手组团来“现场办公”？
这事要是传出去，青云县其他乡镇的书记乡长们怕是下巴都要掉下来。
“周晨同志，辛苦了，辛苦了！”赵德柱握着周晨的手，用力摇晃，那力道像是要确认周晨的骨头有多硬。
“王县长对你们卧龙乡的工作非常关心，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服务工作做到一线，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
周晨抽出手，脸上带着感激，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探寻：“赵主任，太感谢县里的支持了。只是这么点小事，还惊动了您和几位局长，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赵德柱是官场老手，笑容无懈可击：“哎，周晨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上河村的黄精项目，现在是咱们青云县的明星项目，是王县长亲自抓的典型！典型出了问题，那可就不是小事，是政治问题！我们这是来给你保驾护航的！”
他嘴上说着，余光却瞟向了派出所的林悦，以及那几个还没散去的村民代表。
这番话，既是说给周晨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意思很明白：周晨这个人，这个项目，县里罩着，而且是王县长亲自罩着！
农业局的张局长也赶紧凑上来，拍着胸脯保证：“周乡长，以后你们黄精项目的技术指导、病虫害防治，我们农业局全包了！需要什么专家，你一句话！”
司法局的李局长更是直接：“周乡长，合作社的合同章程，还有以后跟外面签的所有协议，都可以拿到我们局里来，我们免费提供法律顾问服务，保证每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刘根生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偷偷拽了拽周晨的衣角，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周……周乡长，你……你这面子也忒大了……”
周晨只能苦笑。
他能怎么解释？
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也觉得这事儿邪门？
他只能顺着赵德柱的话往下接，把场面应付过去。
一番客套寒暄，送走这几位“大神”，村委会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周晨挥了挥手，对刘根生说，“老刘，你留一下。”
支走了村民，周晨把刘根生和赵小军叫进村委会办公室，关上了门。
“乡长，今天这事儿……”赵小军到现在脑子还有点嗡嗡响。
“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周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比跟魏东来正面硬刚还累。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咱们上河村的项目，算是彻底安稳了。”
他交代刘根生，把县领导来视察并现场办公的事，在村里好好宣传一下，彻底打消村民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同时，让赵小军把今天这事写成一份简报，报给乡党委陈大山书记。
这份功劳，他一个人吞不下，也没打算吞。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周晨坐着老何的车回乡政府，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幕幕。
王海波的反应太快，也太过了。
从一个电话端掉假执法站，到今天县委办主任亲自带队来站台，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县长对下属、对项目的正常关心范畴。
这里面，透着一股不寻常。
王海波到底在怕什么？
他想不通，索性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建国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周晨？怎么了？”李建国压着声音，话里透着一股紧绷。
“李哥，今天我们村里……”周晨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李建国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接着，周晨听到了他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声音也松弛下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那边又出什么大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就是想问问，县里这是什么情况？”周晨斟酌着词句。
李建国又沉默了。
“周晨啊周晨，你这家伙，还跟我装？”李建国低声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你们这种有背景的，都喜欢低调。王县长这也是投其所好，帮你把戏演全套了。”
“演戏？”周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不是演戏嘛！”李建国说，“你想想，要是王县长直接下个红头文件，说要死保你的项目，那不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到时候全县的人都知道你上面有人，你还怎么‘微服私访’？现在这样，搞个什么‘现场办公会’，名正言顺，既帮你解决了问题，又把你的背景给藏得严严实实的。这就是政治智慧。”
周晨听得有些发怔。
上面有人？
微服私访？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正想追问，李建国却话锋一转：“行了，这事你就烂在肚子里。王县长这么帮你，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那个叫魏东来的，你得小心点。这种人，吃一次亏，只会更疯。”
挂了电话，周晨靠在车窗上，窗外夜色划过，他脑子里的线团却越缠越紧。
李建国的话，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带来了更多的谜团。
我的背景？
难道是老书记的旧部？可老书记都倒了快一年了，那些关系早就避之不及，谁还敢在这种时候冒头？
难道是王海波想借自己的项目，去够省里的某条线？可自己一个小小乡长，哪有那么大的能量？
他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
与此同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邻县温泉酒店里。
“砰！”
一个昂贵的紫砂茶杯在地上四分五裂。
魏东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个王律师坐在一旁，脸色铁青：“魏总，这次我们是栽了。那个周晨，不简单。他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深？他妈的，再深能有天深？”魏东来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里闪着凶光。
“他不是要搞产业吗？他不是要当英雄吗？老子就让他当不成！”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三吗？帮我个忙。去药材市场给我散个消息，就说青云县卧龙乡上河村的黄精，用的是来路不明的种苗，重金属超标，根本入不了药典！”
他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对，往死里黑！我要让‘仁心堂’三个字，变成业内的笑话！”
挂了电话，魏东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
第二天上午，周晨刚处理完几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仁心堂的姜若彤打来的。
“周乡长，”姜若彤的声音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这边，可能出了点状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