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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晨僵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几乎是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原以为，章文赫被抓，章坤被动，省级调研组下来，自己已经从棋子变成了可以借势的棋手。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苏清影的警告，通过一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师兄”传过来，信息量巨大。
这说明，苏清影一直在关注青云县的局势，甚至比他了解得更深。
她不直接联系自己，是避嫌，也是保护。而林淮这个人，绝不仅仅是孟兰亭的秘书那么简单。
他是苏清影安插在孟兰亭身边的一双眼睛，还是一座桥？
更重要的是，苏清影认为绑架案的了结，非但不是结束，反而是“真正风暴”的开始。
那风暴是什么？是章坤背后在省里的关系网？还是这次调研本身就藏着别的目的？
周晨脑子里飞速旋转，将所有线索重新串联。
神秘短信的出现，一直为他提供精准的情报和预警，让他能步步为营。
发信人是谁？
他一直没有头绪，但现在，林淮的出现提供了一种可能。
会不会就是苏清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迅速否定。
不，风格不对。
神秘短信更像一个洞悉全局、冷眼旁观的局内人，冷静、老辣，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指点。而苏清影的警告，通过林淮传达，更像是平等的提醒，带着一丝担忧。
周晨定了定神，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需要冷静。
越是风高浪急，掌舵的手就越要稳。
他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建国，你帮我查一个叫林淮的人，省纪委研究室的，这次跟着孟主任下来的。履历，背景，越详细越好。注意，要绝对保密，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
“好的，周县长。”李建国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周晨的吩咐必有深意。
放下电话，周晨将自己那份即将提交给调研组的报告又调了出来。
他逐字逐句地看，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以前，他觉得这份报告是他的矛，是他反击的武器。
现在，他意识到这更可能是一份考卷。
出题的人，是省里。
阅卷的人，是孟兰亭。
而他，是那个必须拿到高分的考生。
下午，调研组的行程安排出来了。
没有座谈会，没有听汇报，第一站，直接去卧龙乡。
这在周晨的意料之中。
卧龙乡是“卧龙模式”的发源地，也是他政绩最扎实的地方。
魏国兵陪着调研组，周晨作为主要介绍人，一行人驱车前往。
车上，钱卫东和周晨坐在一起。
“周晨，感觉怎么样？”钱卫东压低了声音。
“压力很大。”周晨实话实说。
“孟主任是省纪委的老人，在省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眼睛里不揉沙子。”钱卫东点了一句，“王主任是办公厅的，负责统筹，真正拿主意的，是她。你那份报告，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周晨心里一沉。
三遍，这说明孟兰亭对报告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她想从里面看到什么？
到了卧龙乡，乡负责人赵小军带着班子成员早早等在路口。
看到周晨，赵小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崇拜。
周晨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没有去乡政府，第一站是上河村的村务公开栏。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从修路款到产业园分红的每一笔账目，旁边还有村民监督小组每个成员的签名和红手印。
孟兰亭站在公示栏前，看得非常仔细。
她不像其他领导那样扫一眼就过，而是真的在看那些数字。
“这个监督小组，是怎么产生的？”她忽然开口问。
赵小军有些紧张，看向周晨。
周晨示意他回答，自己则退后了半步。
这是赵小军的主场，他必须让自己的嫡系在省领导面前立得住。
赵小军定了定神，回答道：“孟主任，是村民自己选的。每十户推举一个代表，不识字的就让家里孩子念，保证每家每户都清楚每一分钱的去向。”
“如果村干部和监督小组的人穿一条裤子怎么办？”孟兰亭的问题很尖锐。
“我们有第三方审计。”周晨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所有超过五万元的项目，必须由县审计局派人进行专项审计，审计报告和村里的账目一起公示。而且，我们还引入了‘一票否决权’，只要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村民代表对账目有异议，乡纪委就必须介入调查。”
孟兰亭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调研组看了黄精产业园，看了合作社的运营模式，还随机走访了几户村民。
整个过程，孟兰亭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她不关心那些漂亮的展板和数据，只关心老百姓的收入、合同的细节、风险的保障。
周晨对答如流，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搭建起来的，每一个环节都深植于他的脑海。
傍晚，返回县城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王主任和魏国兵在前面一辆车里。
周晨则和孟兰亭、林淮以及钱卫东同车。
孟兰亭一直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就在车子快要驶入县委大院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看着周晨。
“周晨同志，你报告里说，要清除发展的障碍，而腐败是最大的障碍。”
周晨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是的，孟主任。”
“今天在卧龙乡看到的，是纸上写的东西，也是地上已经有的东西，做得不错。”孟兰亭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但是，卧龙乡的成功，是因为有你周晨。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干部，这个模式还能不能成功？那些没有写在纸上的问题，那些更深层次的矛盾，你考虑过吗？”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卫东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周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这不是问题，这是拷问。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孟兰亭却摆了摆手。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明天，我们不去你那些模范村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天上午九点，去红星轴承厂。我要跟那些下岗的工人们聊一聊。”
话音刚落，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县委办公楼前。
孟兰亭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晨坐在车里，全身冰凉。
红星轴承厂，那是章文赫勾结钱立海侵吞国资的案子，是赵建民接手的烫手山芋，是青云县国企改制留下的最大一块伤疤。
她要去那里，就等于要把这块结了痂的伤疤，重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已经不是考试了。
这是现场解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