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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市，行政审批中心。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各种窗口前排满了办事的人。
周晨拿着厚厚一叠交通环线项目和产业园的环评、施工许可复核材料，坐在三楼特事特办窗口的等候区。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三个小时。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来覆去核对那些材料，每一次给出的回复都是一样的：“材料不全。需要市环保局主管领导签字的额外风险评估报告。回去补吧。”
周晨很清楚，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额外风险评估报告”，这是临时设立的障碍。
吴鸿达分管城市建设，下面的人自然懂怎么用规章制度把人困死在流程里。
“同志，这份文件是省委批复的示范区重点项目配套，按规定应该走绿色通道。”周晨走到窗口前交涉。
工作人员连头都没抬。
“绿色通道也得讲规章制度。文件上有瑕疵，我们盖了章出了问题，你替我们担责吗？下一个。”
碰了一个软钉子。
强行闹事只会给对方留下破坏机关秩序的把柄。
周晨退到一边，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
找陆正阳没用，县长管不到市直部门。
江州市的局，必须在江州市解。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行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穿着灰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
长发盘起，眉眼冷峻，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干练。
苏清影。
她今天来市政务中心视察“最多跑一次”改革的落实情况。
身后跟着中心主任和几个市直部门的负责人。
视察队伍走得很慢，中心主任在一旁殷勤地讲解。
走到三楼等候区拐角时，苏清影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休息栏边的周晨身上。
周晨也没有避让。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仅仅隔了不到十米，却隔着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纪委风暴，隔着两人过去几年的纠葛。
苏清影偏过头，对身后的中心主任说了一句。
“这里是重点项目专办区？工作效率怎么样？”
中心主任立刻堆起笑容：“苏市长放心，我们严格落实省里市里的要求，重点项目一律绿色通道，限时办结。今天正好有几个区县的基建项目在这里走复审。”
苏清影没看中心主任，径直迈步走向办事窗口。
队伍呼啦啦跟上。
她走到刚才拒绝周晨的那个窗口前，看了一眼台面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抬头。
上面印着“青云县卧龙示范区交通环线项目”。
工作人员看到市领导和一群局长站在外面，吓得立马站了起来。
“这个项目是什么情况？”苏清影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工作人员结结巴巴地解释：“市长，这个项目的材料里……少了一份风险评估，所以暂时没有批复。”
苏清影转过头，看向队伍后方的一名中年男人，那是市环保局的一把手局长。
“张局长。我记得上个月市政府办公会通过的减负清零文件里，明确废止了市级重复索要的六项非必要审批材料。其中就包括这项多余的环评附加报告。是你们局里没有向下传达，还是中心这边自作主张设立隐形门槛？”
张局长被点名，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当然知道卡这个项目是吴鸿达的授意，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苏清影拿着明文规定质问，他根本无法当面顶撞。
“苏市长，可能是下面办事人员对最新文件理解不到位。这属于执行层面的偏差。我马上让人纠正。”张局长迅速甩锅。
苏清影点点头，转回来看向窗口里面。
“改革是用来落地的，不是挂在墙上看。省委督办的项目，按规章办事，缺什么材料一次性告知，不缺的当场办结。不要让基层办事的同志寒心。”
说完这句话，苏清影转过身，继续向下一个办公区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和周晨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但这就是最好的破局。
她没有强行给周晨走后门，只是用市里的红头文件清理了不合规的壁垒。
一切光明正大。
中心主任擦着汗，回头狠狠瞪了办事人员一眼。
十分钟后，周晨手里的材料全部盖上了刺眼的红章。
走出行政中心大楼，江州市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晨坐进汽车驾驶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车窗降下来，点燃一根烟，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大楼。
这份人情又欠下了。
汽车驶入返回青云县的国道。
项目资金账户已经敲定，审批材料全部打通，交通环线的建设终于可以不受阻碍地全面铺开。
这半个月来的博弈，周晨步步为营，总算把局面彻底稳住。
可他知道，地方治理永远是一个填不满的坑。
刚过了青云县界，放在副驾驶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赵小军。
接通电话，赵小军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主任，不好了！出大麻烦了！”
“别慌。什么事？”周晨夹着烟，稳住方向盘。
“工程二标段那边。中铁建的挖掘机刚进场准备推平那几座废弃的旧仓库，结果冲出来七八台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直接把路口堵死了。车上下来一帮人，领头的拿着法院的查封令。”
周晨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法院？旧仓库是县里划拨给环线的建设用地，手续齐全，哪来的查封令？”
赵小军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对方说是省里某家城商行的。他们拿出了抵押合同。原来三年前，青云县旧城投公司为了借债发工资，把这几块地连同仓库，全抵押给这家银行了！抵押期限今年刚到期，县城投还不上钱。银行把债权转包给了专门处理不良资产的催收公司。现在人家合法拿着凭据来收地了！”
周晨的瞳孔瞬间收缩。
旧城投公司的历史欠账。
这是青云县埋得最深、威力最大的一颗地雷。
王海波和张建社一直捂着这个盖子不让揭。
现在，这颗地雷在交通环线的正中央爆了。
工程无法施工，资金就会在账户里冻结。
省里的眼睛盯着，老百姓的期望架着。
抵押合同白纸黑字，用强硬手段推平绝对违法。
周晨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向二标段驶去。
他清楚，这绝不仅仅是一起债务纠纷，旧城投暴雷的时间卡得如此精准，背后推手图谋的是整个青云县的土地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