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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3章一碗馄饨里的旧时光(第1/2页)
林微言蹲在工作室地上拆一本民国版的《诗经》,书脊裂了,封面快掉了,纸页黄得跟老茶渍似的,手指头一碰就掉渣。她拿镊子一点一点揭粘连的书页,揭了半个钟头才揭了十几页,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紧接着是陈叔的嗓门:“微言!馄饨来了,趁热吃!”
林微言放下镊子,摘了手套出去。陈叔把三轮车停在店门口,车斗里搁着两个保温桶,一桶馄饨一桶汤,桶盖上拿粉笔写了“林”字。她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腾地糊了一脸,荠菜鲜肉的味儿钻鼻子。
“陈叔您又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我自己去拿。”
“你忙起来哪顾得上吃饭。”陈叔搬了个马扎往门口一坐,拿蒲扇扇风,“我反正闲着,当遛弯了。吃,吃完再干活。”
林微言端着馄饨进工作室,坐回操作台边上,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那本《诗经》。陈叔进来瞅了一眼,咂了咂嘴:“这本够呛,修好了得半个月吧?”
“半个月算快的。书脊得重新订,封面得托裱,里头有两页虫蛀得厉害,得补纸。”林微言舀了个馄饨吹了吹,“不过这本修好了能值不少钱,委托人挺看重的。”
“值钱不值钱放一边,你这手艺是真好。”陈叔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搁,话锋一转,“昨儿个沈砚舟来我店里了。”
林微言舀馄饨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他来买书?”
“买什么书啊,大律师哪有工夫逛旧书店。他是来找我聊天的。”陈叔拿眼睛余光瞟她,“坐了快一个钟头,聊了聊巷子里的事,问了问你最近接了什么活,临走还把我那堆乱七八糟的旧书全买了,说‘陈叔您这书堆着也是堆着,我拉回去看看’。”
“他把您那堆破书全买了?”林微言放下勺子,“那堆书您搁了三年没卖出去,品相最差的那批。”
“可不是嘛。我说你买这些干啥,他说‘回去翻翻,说不定有微言能修的’。你听听,这什么人啊。”
林微言没接话,低头吃馄饨。
陈叔也不催,拿蒲扇扇了两下,慢悠悠地说:“微言啊,我七十多了,看人准。沈砚舟这小伙子,五年前什么样我不清楚,但这五年他什么做派,我看得见。你每个礼拜二去潘家园淘纸,他也去,你前脚走他后脚到,跟摊主打听你买了什么。你下雨天不出门,他就往我店里送伞,说‘陈叔您要是不嫌烦,这伞搁您这儿,万一微言出门碰上下雨能用上’。我那儿搁了他七八把伞了,你一把都没拿过。”
林微言咬着馄饨皮,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我伞够用。”
“够用你倒是拿一把走啊。上回你淋着雨跑回来,我看见了。”
“那天忘带了。”
陈叔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马扎收好:“行,我不说了。馄饨吃完把桶搁门口就行,我明天来收。”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砚舟说他手头有本旧书,书页散得不成样子了,想找你修。他让我问你接不接。”
“什么书?”
“他没说,就说‘你问微言,她一听就知道是哪本’。”
陈叔走了以后,林微言把剩下的馄饨吃完,端着空碗坐在操作台前发了会儿呆。然后她起身走到靠墙那排书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打开,里头是一本散了架的《花间集》,封面没了,扉页缺了个角,内页散了二十多摞,拿皮筋捆着。
这是五年前沈砚舟送她的。当时他说:“这本书搁我手里也是糟蹋,你拿去修修,修好了给我看看。”后来书没修完,人就散了。她赌气把书塞进柜子最底层,五年没碰过。
陈叔说他手里有本散得不成样子的旧书,让她“一听就知道是哪本”。那除了这本《花间集》,还能是哪本?
林微言把皮筋拆了,摊开那摞散页。扉页缺的那个角上,有沈砚舟写的字——“微言亲启”。三个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一看就是拿钢笔硬摁上去的。底下还压了一行小字:“修好了请你吃馄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散页重新摞好,拿皮筋捆回去,放回牛皮纸袋里,搁到了操作台正中间。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砚舟敲响了工作室的门。
林微言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镊子,围裙上沾了糨糊,头发拿铅笔别着。沈砚舟站在门口,穿了件灰衬衫,手里提了个布袋子,比上次见面那副西装革履的律师派头随意多了。
“陈叔说你接活。”他把布袋子举了举,“我这儿有本书,散得厉害,想请你看看。”
“进来吧。”林微言侧身让了让。
沈砚舟进来,目光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这地方不大,二十来平,靠墙三排书架,中间一张大操作台,台面上摊着她正在修的那本《诗经》,四周摆着糨糊碗、镊子、竹起子、棕刷、砑石,墙上挂了几幅托裱好的画芯。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糨糊味混着旧纸味儿,闻着踏实。
“你这地方不错。”他拉把椅子坐下来,把布袋子搁在台面上,“就是小了点。”
“够用。”
沈砚舟把布袋子打开,从里头抽出一本书,搁在《诗经》旁边。林微言低头一看,愣住了——跟她那本《花间集》同一版本,封面没了,扉页缺了个角,内页散成二十来摞。
“你哪来的?”
“五年前买了两本。一本给了你,一本我自己留着。”沈砚舟把散页摊开,翻到扉页位置,指给她看,“你看,我这一本的扉页是完整的。你那本缺的那个角,本来写的是‘微言亲启’,我买的时候还没缺,是后来我自己撕下来的。”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他那本的扉页,果然,右下角写着一行字,跟她那本缺角处的位置完全对得上:“微言亲启。修好了请你吃馄饨。”
字迹跟她那本缺角上残留的笔画一模一样。
“你撕下来干什么?”
“留个念想。”沈砚舟把书合上,“这五年我搬了四次家,扔了一堆东西,这本书一直带着。每回搬家收拾行李,别的都能扔,就这书舍不得。我跟自己说,等哪天你肯跟我说话了,我就把这本书拿来让你修。修好了,你就能看见这行字了。”
林微言没说话,低头翻他那本《花间集》。翻到中间一页,里头夹了张纸片——一张2018年的医院缴费单,患者姓名沈建国,金额小两万,底下盖着“已缴”的红戳。缴费单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写的是:“微言,钱的事你别管了,我这边凑上了。你安心复习考级。砚舟。”
“这单子你怎么夹书里?”
“忘了拿出来。那会儿我爸刚住院,我天天往医院跑,身上揣一堆缴费单,随手夹书里就当书签用了。”
林微言把缴费单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拿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像是记账:“顾氏合作款第一笔到账,还差十二万。二叔那边借了三万,下月还。微言考级报名费八百,还没给,回头补上。”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嗓子有点紧:“这上面的‘微言考级报名费八百’,我怎么没收到?”
沈砚舟愣了一下,把缴费单接过来看了看,脸上表情有点复杂:“这……我写上去的,后来没给。那会儿我爸住院,钱太紧了,八百块我挪去买药了。我本来打算下个月补给你,结果下个月咱们就……就散了。”
“所以你当年跟我分手之前,已经穷到连我八百块报名费都拿不出来了?”
“差不多吧。”沈砚舟靠回椅背上,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手术前后花了四十多万,我二叔借了三万,我导师借了五万,顾氏那边预支了二十万合作款。其他全是拆东墙补西墙。那会儿我白天在律所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半夜回出租屋改合同。你考级那阵子我连着半个月没给你打电话,你还记得吧?”
林微言记得。那会儿她以为他变心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把攒的考级费借我?那是你攒了一年的钱,我不能要。”沈砚舟搓了把脸,“我想着扛过那阵子就好了,结果没扛过去。顾氏那边催着签正式合同,条件里头有一条——合作期间不能有‘负面舆论影响’,说白了就是不能让人知道合作方的大股东女儿在跟合作律师闹绯闻。顾晓曼她爸那人老派,最忌讳这种事。我当时只有两条路,要么签合同拿钱救我爸,跟你分手;要么不签,我爸等钱做手术,我跟你继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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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的散页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纸条。是她当年写的,从自己那本《花间集》扉页上撕下来的,字迹还认得:“沈砚舟,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人呢?”纸条背面有沈砚舟的回复,铅笔写的,擦得快看不清了:“微言,对不起。我爸病了,我忙不过来。你好好考级,别等我。”
“这纸条你也留着?”
“你托陈叔转给我的。我没脸回你,就写了这么几个字让陈叔带回去。后来陈叔跟我说你收到纸条哭了一晚上,我把纸条要回来没还你。”沈砚舟伸手把纸条拿过来,折好揣进兜里,“这纸条我留了五年。”
林微言把《花间集》的散页摞好,拿皮筋捆回去,搁到他面前:“这本我修。半个月。”
“我那本缺角的呢?”
“也修。两本一块儿修,修好了你拿走你那本,我那本我自己留着。”
沈砚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你那本修好了,扉页缺的那个角我拿纸给你补上,把‘微言亲启’补全。”
“不用你补,我自己会补。”
“那你还让我修你那本?”
“让你修书,没让你补字。”林微言把两本书都收进操作台底下,站起来送客,“半个月后来取,带馄饨来。”
沈砚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微言,那八百块报名费,我后来补给你了,你收到没?”
“什么时候?”
“前年。我托陈叔转的,用信封装了八百块,跟陈叔说是你以前搁我这儿买书的钱。陈叔转给你了吧?”
林微言想了想。前年秋天陈叔确实给过她一个信封,里头八百块,说是以前沈砚舟在她这儿买书的欠款。她当时收了,但没多想。
“陈叔说是书钱。”
“那就是书钱。”沈砚舟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收着就行,别多想。”
人走了以后,林微言坐在操作台前把那本《花间集》的散页重新摊开,一页一页数了数,缺了两页——中间那两页被人撕走了,撕口不齐,是手撕的。
她给陈叔打了个电话:“陈叔,沈砚舟那本《花间集》,中间两页是不是您撕的?”
陈叔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不是我。是他自己撕的。前年秋天他来我店里,把那两页撕下来搁我这儿了,说‘陈叔您帮我存着,等微言什么时候愿意修这本书了,您把这两页给她,让她一块儿修’。”
“那两页上头写的什么?”
“我没看。人家私人的东西,我瞎看什么。你等着,我给你找出来,你明天过来拿。”
挂了电话,林微言把那摞散页又数了一遍,确认了缺页的位置在第七十二和七十三页中间。她翻到七十一页看了看结尾,最后一句是“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紧接着缺的那两页,应该是“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温庭筠这首《更漏子》,她背得出来。五年前沈砚舟送她《花间集》的时候,扉页上除了“微言亲启”,底下还写了一行字:“你最喜欢这首,我知道。”
她把七十一页翻过去,在缺页的位置夹了张空白宣纸,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三句。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宣纸抽出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拿小楷写了一行:“沈砚舟,你欠我八百块钱,拿这两页纸抵,不够。”
写完自己乐了,把宣纸夹回书里,拿镇纸压好。
晚上八点多,周明宇打电话来,说刚从医院下夜班,顺路给她带了杯热豆浆。林微言下楼去拿,周明宇穿着白大褂站在巷子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两杯豆浆,一杯搁在电动车筐里。
“今天修了什么?”他递了杯豆浆过来。
“一本《诗经》,一本《花间集》。”
“《花间集》?你以前不是说不碰那本吗?”
“改主意了。”林微言喝豆浆,喝了一口,“沈砚舟今天来了,拿了一本一样的过来让我修。”
周明宇顿了一下,把电动车支好,靠在车座上看着她:“微言,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帮你找个别的修复师。”
“不为难。书是书,人是人,我分得清。”
周明宇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分得清就行。”他跨上电动车,拧了把油门又回头,“对了,我妈问你周末来不来家吃饭。她包了荠菜馄饨。”
“来。我买点水果带过去。”
“不用买,人来就行。”
周明宇骑着电动车走了。林微言端着豆浆往巷子里走,经过陈叔的旧书店门口,看见陈叔正蹲在门口拿粉笔在纸板上写字,写的是一行广告:“本店新到旧书若干,有《花间集》残本一册,品相完好,有意者面议。”
林微言愣了一下:“陈叔,哪来的《花间集》残本?”
陈叔头也没抬:“沈砚舟今儿下午送来的。说他有本多余的,搁我这儿寄卖。”
“他哪来那么多《花间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说了,谁买都行,就是别卖给姓林的。”
林微言端着豆浆站在陈叔书店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拿脚轻轻踹了一下陈叔的纸板:“陈叔,这书我买了。多少钱?”
陈叔抬起头,嘿嘿一乐:“沈砚舟说了,姓林的买,价钱翻倍。”
“多少钱?”
“八百。”
林微言气得笑了。八百,五年前欠她的八百,五年后拿一本《花间集》来还。这人算盘打得真精。
“行,八百就八百。”她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来,“陈叔,跟沈砚舟说一声,他那本《花间集》我不修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真不修了?”
“真不修了。除非他把扉页上缺的那个角给我补全了,原样补,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
陈叔拿粉笔在纸板上又加了行字:“林微言买书,八百成交。另,沈砚舟需补全扉页缺角,一字不差。”
林微言看了那行字,端着豆浆上楼了。回到家把门关上,给沈砚舟发了条短信:“八百块我明天送陈叔那儿。你那本《花间集》自己修,扉页缺角补好了送过来检查。”
沈砚舟秒回:“补好了能请吃馄饨吗?”
“补好了再说。”
“行。我明天开始补。”
林微言把手机扔床上,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花间集》散页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这回她翻到最后一页,拿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纸纹,在右下角发现了极淡的铅笔字迹,被岁月磨得快看不见了。她凑近了认半天,认出来了——“微言修好这本书的那天,我想娶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拿镇纸压好,走到阳台上透了会儿气。巷子里飘上来陈叔书店的旧纸味和楼下小吃摊的油烟味,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在楼下喊“收破烂嘞”。
她回到屋里,给沈砚舟又发了条短信:“补扉页缺角的时候,底下那行铅笔字也给我补上。一个字不能少。”
沈砚舟过了半分钟才回:“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我五年前写的。现在还算数。”
林微言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再回。她把手机搁桌上,把那本《花间集》的散页重新摞好,拿皮筋捆上,搁到了操作台正中间——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没塞回柜子底层。
明天开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