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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1章旧书页里藏着的名字(第1/2页)
入了秋的书脊巷,连风都是旧书翻页的声响。
林微言从陈叔店里出来时,手里多了半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书。几本民国的石印本,页角已经脆得发黄,最底下压着一册《花间集》的残页,被水渍蚀出几朵深浅不一的霉斑,像谁把往事泡在茶里又捞起来晾干。
“真不用我送?”陈叔靠在门框上,花镜滑到鼻梁中间,隔着镜片看她。
“就几步路,我又不是纸做的。”林微言把书往怀里收了收,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叔,下次有这种受潮的,别拿太阳底下硬晒。我去学校借个专业除湿箱,两三天就还你。”
陈叔笑呵呵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大修复师。你比我这糟老头还啰嗦。”
林微言弯了弯唇角,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被旧书店门口那盏黄澄澄的灯一烘,竟像秋天本身在喘气。
巷子不宽,两边墙根下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上积了薄薄的灰。几个孩子在巷口跳皮筋,唱着她小时候也会唱的童谣,调子拖得老长,像从很早以前的岁月里漏过来。林微言抱着书慢慢走,鞋跟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就在她快拐进自家院门时,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微微。”
她一怔,脚步钉在原地。这声音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太过熟悉,像一把旧钥匙,不费力气就捅开了她心里某扇上锁的门。她没回头,只把怀里的书又紧了紧,勒得那牛皮纸边角都陷进去几道痕。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问,声音不高,像怕吵醒什么。
沈砚舟站在几步之外,没打伞,也没穿外套,就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他脸上有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但眼睛很亮,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就为站在这条旧巷子里说一句“微微”。
“我没有跟着你。刚从陈叔那儿出来,看见你往这边走,就跟了两步。”沈砚舟说,“你怀里那几本书,受潮太重,得尽快处理。我认识一个做修复设备的朋友,可以——”
“沈砚舟。”林微言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拿几本书当借口,就能当以前的事没发生过?”
沈砚舟没接话,只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五年前的无数个夜晚,在图书馆老楼的天台上,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时那样。也像更早以前,她因为修复一块破损的碑帖弄伤了手指,他翻遍半个城市的药店买来特效膏药时那样。
林微言被这目光看得心口发紧,像有人拿线密密地缝住了她的呼吸。她别开脸,去看墙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草。那草叶细细的,在风里一颤一颤,开出一朵极小极小的白花。
“花间集。”沈砚舟忽然说。
她眉心微动。
“陈叔说你最近在修一册《花间集》的残本。那版本少,配图又精,他怕你费神,让我带本好的给你作参照。”沈砚舟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扁扁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本品相极佳的旧版《花间集》,书脊用细棉线重新装订过,封面上有淡淡的烫金纹样。
林微言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她心里更烦。这算什么?当年一声不吭把她丢在雨里,现在又捧着书追到家门口,当她是什么?旧书铺里随手就能翻开的册子,想合上就合上,想打开就打开?
“我不要。”她说,“你拿回去。”
沈砚舟没动,手就那么伸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没别的意思。你收下,或者扔了,都随你。但书是好书,别让它们跟着你受委屈。”
林微言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书不委屈,人就活该受委屈?她咬着下唇,半晌,从怀里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把沈砚舟那册《花间集》夹回去,又原样裹好。做完这些,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沈砚舟,我不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也不管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书脊巷就这么大,我躲不开你,你也没必要非往我跟前凑。咱们就这样,各走各的。”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只是把布包收了回去。他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松木香气,混着秋雨后空气里的潮湿。她本能地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各走各的,你刚才看见我时,为什么站着不动?”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只在她耳畔落了一阵雨,“微微,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五年了,我这条命都是替你留着的。”
林微言浑身一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用力推开他,怀里的书没抱住,那半包旧本子“哗”地散了一地。几张残页从牛皮纸里滑出来,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巷子深处飘,像被惊起的蝴蝶。
沈砚舟反应极快,跨出两步,左手一探,抓住一张飞得最高的。林微言也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拾掇那些散落的旧书。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没事吧?”沈砚舟把捡起的书递过去,指尖上沾了点青石板上的泥。
林微言没接,自己把书重新码好。有一本民国笔记掉在地上,扉页被风翻开了,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薄薄书签。那书签是淡蓝色的,边缘磨得有些发毛,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清秀的小字:砚舟赠微言,二〇一七年十月。
她的动作顿住了。
这书签是她二十岁生日时,沈砚舟夹在一本诗选里送她的。后来那本诗选在她某个失眠的夜里被翻来覆去,书签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找了很久,甚至翻遍了家里所有的书柜,最后只能当是被风吹走了。却原来,一直藏在另一本书里,像一段不肯被遗忘的旧梦,静静等了许多年。
沈砚舟显然也看见了。他盯着那张书签,眼神变得很软,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留着。”林微言忽然说。她把那本书连同书签一起塞进他手里,动作快而乱,像急于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我不要了。”
“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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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叫我。”她站起来,怀里抱着剩下的书,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上那面爬满青苔的老墙,退无可退。她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但泪珠儿硬是没掉下来,只在眼底打着转,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露水。“沈砚舟,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叫我的。你说你会回来,会给我一个解释。我信了。我天天去图书馆,天天等,后来陈叔看不过去,说别等了,那孩子不会回来了。我不信,又等了一个秋天。然后呢?然后是顾晓曼,是顾氏集团,是满城的风言风语。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本翻旧了的书,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像碎瓷片。沈砚舟站在她面前,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静静地听着。
风又起了,巷子里的桂花香忽然浓烈起来,却又苦得像药。几个孩子已经散了,童谣也停了,整条书脊巷静得像一条凝固的河。
“这些话,我在心里藏了五年。”林微言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你不该再来招惹我。”
沈砚舟轻轻“嗯”了一声,像认罚。他上前一步,把她随手塞回来的书签又放回那本旧书里,然后连书一起,轻轻放进她怀中的书堆最上面。
“书你收着。书签也收着。”他看着她,目光像月光落在古井里,凉而深,“你想骂就骂,想哭就哭。但林微言,你要记住,这五年我不是不回来,是不能回来。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解释,是一辈子。今天我不逼你,明天也不会逼你。我就在这条巷子里,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想听,我什么时候说。”
说完,他后退一步,冲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带着时间的褶皱,却依然认得出原本的形状。
林微言站在原地,抱着那堆书,像抱着整整五年放不下的重量。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一滴泪掉在《花间集》的封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圆,像星子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了旧书脊上。
沈砚舟没有走。他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手帕,塞进她空着的左手里。
“别拿袖子擦,你衣服新买的。”他低声说。
林微言捏着那方手帕,忽然就很想笑,又很想再哭一场。这个人,连五年前她什么习惯都还记得。她喜欢窝在他怀里看书,看到动情处总拿他的袖子擦脸,他说过她几次,后来干脆在口袋里备了块帕子。
“沈砚舟。”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秋雨后刚洗过的星星。
“嗯。”
“你那天——”她顿了顿,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走?”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推车经过,那沙沙的炒砂声和焦糖香气一并涌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爸病了。很重。”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顾家出钱,条件是我去帮他们打那场跨国官司。顾晓曼的爸爸,跟我爸是旧交。但当年我和顾晓曼的事,外面传得难听,你知道的。我不能让你卷进来。”
林微言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知道沈砚舟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却不知道竟到了需要求人的地步。而她更想不到,这个人宁可背着“背叛”的骂名,也不肯让她沾上一点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颤了颤。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沈砚舟苦笑,“你一定会说,我们一起去求顾家。可那场官司牵扯太多,顾家的条件就是让我以‘准女婿’的身份出现在谈判桌上。我不可能让你看见那样的我。”
林微言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忽然觉得这五年自己恨错了方向,又觉得这五年没有一天不在恨他,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没再问下去。因为她知道,沈砚舟说的,她当年会做的,一点不差。
“天凉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他,“这些书,陈叔托我带回家除湿。你既然来了,帮我搬。”
沈砚舟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像深夜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好。”他应得极快,像怕她反悔。
林微言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也不回头,只说:“手帕我收下了,改天还你。还有,你的那册《花间集》,先放我这儿。我要对照着修残本,修好了一起还。”
沈砚舟在后面跟着,脚步轻快得像二十岁的少年。他努力压着嘴角,低低“嗯”了一声,然后说:“慢慢修,不急。我随时来拿。”
林微言没接话。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着细密的黄叶,一片一片,像时光从枝头松开。她听见沈砚舟在后面轻手轻脚地合上院门,听见他走到她身边,听见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了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微微,谢谢你。”
林微言背对着他,把怀里的书一本本摊在院中的石桌上。夕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满院秋色镀成金红。她拿起那本夹着书签的旧书,翻开,书签上的字在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砚舟赠微言。
她用手指抚过那行字,像抚摸一道早已结痂却又发烫的旧伤。然后她把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风过,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落下几粒细小的槐豆,砸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谁在数着时光。
沈砚舟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和她的影子并肩。她若回头,一定能看见。可她没有回头。
但她也没有再赶他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满院秋光里,像两本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旧书,挨在同一片日光下,慢慢吐纳着彼此的气息。
远处,书脊巷的晚钟悠悠响起,惊起檐下一只灰雀。那雀儿振翅飞向高处,翅膀掠过天边初现的星子。星子一晃,像落在旧书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