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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排,冲!”
韩天霖的吼声和炮弹的爆炸声混在了一起。
由二连1排和工兵排混合组成的突击队沿着107毫米重迫开辟的通道,从东面冲入了村子。
近百名士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跃出黑暗涌向火光不断闪烁着的村庄。
只是,村庄外围绝不是一片坦途,日军在村庄外围有一个加强步兵中队部署的防线,刚刚画大饼的4门107毫米迫击炮打击的仅是突击队突进方向的步兵,另外几个方向的日军从帐篷里蹿出,躲进野战战壕,拼命的向从黑暗中跃出的突击队射击。
闪烁的火光不仅是炮火的余烬,更多的是枪口烈焰,每一次闪耀,都代表着致命的金属弹头在黑暗中疾飞。
至少有六人倒在高速飞奔的路上!
但是,没有人去扶一下或是拉一下,不是不希望救助战友,而是这个时候一旦停下冲锋的脚步,将会有更多的人死在弹雨中。
部署于另外两面的三连和二连其余两个步兵排向当面之敌发起了猛烈进攻,不是佯攻,是实实在在的进攻。
60毫米迫击炮和57毫米无后坐力炮以及MG42机枪疯狂开火,向所有闪烁着火光的区域覆盖射击。
炽烈的枪声和爆炸声瞬间连成一片,半天天空几乎都被连绵的爆炸给照亮了。
日军虽然很想阻止正在冲向村庄的中国军人,可朝着他们‘砸’过来的枪林弹雨迫使他们不得不暂时将头埋入掩体。
“快点,快点,再特良的快点。”铁泛晚眼底泛着血色,急促地吹响挂在脖颈上的铁哨。
突击队不仅是不能浪费全军为他们创造的这一突破良机,更是因为,如果一旦让日军重新组织力量堵住这一通道,那全军将要付出更多时间以及更大代价才能拿下这片阵地。
他们必须要快,快到让日本人反应不及。
铁泛晚其实很年轻,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军龄却已经满了三年。
他出身湘西书香门第,祖父是前清举人,父亲是县立中学的国文教员,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年龄,他本该坐在大学的课堂里读书。
但随着第三次潭州会战打响,刚刚18岁还未高中毕业的铁泛晚丢下了课本,瞒着父母参了军。
常德一战,他所在的步兵连打到最后只剩十一个人,他活了下来,但左耳被炮弹震聋了三个月,进入独立旅担任步兵班长,后来远征滇西,三台山一战,虽说独立旅大获全胜,但他的排长却被日军掷弹筒炸断了右腿,临被抬下去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泛晚,排里交给你了。”
刚过20岁生日的陆军上士就这么成了2连尖刀排的火线代理排长,到南天门一战打完,正式由时任参谋长的唐坚签署晋升令,晋升陆军少尉。
一个读过‘春秋’、‘左传’的小秀才,担任了尖刀排长,成为一群精锐的头,却无人不服,哪怕那些军龄比他多了两三年的老兵。
因为,这个名字很有诗意的小秀才,不仅是从常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脑瓜子也很好使。
在他果决的催促下,突击队顶着日军的枪林弹雨,付出了超过10人的伤亡,冲进了村庄。
“一班跟我走!贴墙根推进!”铁泛晚的声音不像老兵那样粗犷,但清晰果断。
在常德打过一个月巷战的他知道在巷战中暴露在通道中央就是找死。
以1排1班为尖刀的13名官兵沿着炮火炸开的缺口鱼贯而入,贴着残垣断壁向祠堂方向快速推进,后面的数十名步兵和工兵仅仅跟随。
推进到距祠堂不到七十米时,突击队被挡住了。
一座被日军加固过的民房横在必经之路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从窗口交叉射击,弹雨把整条巷道封得死死的。
1排的尖兵班刚探出头就被压了回来,一名士兵的肩膀被打穿,被战友拖回了墙角。
“火力点在正前方民房,两挺机枪!”尖兵班长趴在地上焦急汇报。
铁泛晚蹲在墙角,脑子飞速转动。强攻?巷道太窄,冲上去就是送死。绕路?没时间,日军不是傻子,此刻一定会分兵回援自己联队指挥部。
火箭筒不是不可以摧毁横亘在众人面前的这几个日军火力点,而是这次是轻装突进,火箭筒小组携带的火箭弹远低于平时,各排都把火箭筒当成自己最后的底牌,后面还不知道要经历什么样的战场,铁泛晚又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把自个儿的大杀器给撒出去。
别说用了,这次突击,甚至火箭筒小组都被他放在全排的最后,让三班牢牢的保护起来,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用的。
“覃宝才!”他喊了一声。
“到!”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阴影中闪了出来。
覃宝才,二连一排一班副班长。
这个闷葫芦陆军中士话极少,但全连上下没人不服他,不是服他的嘴,是服他的手。
覃宝才是唐坚亲自在壮乡招的兵,新兵营期间也获得表彰,但也仅此而已。
新兵里涌现出不少人才,韦金土、李根生、三胖、胖墩等等,每个人都有拿得出手的绝活儿,后面还站着楚青峰、画大饼、屠大傻这样名声赫赫的老兵。
覃宝才最占优势的,可能就是他是唐副旅长亲赴壮乡招的兵这一点,但唐副旅长亲自招的兵多了,没有两百也有一百。
但去年那批新兵超过4000人,最终能在滇西反击战后晋升陆军中士及以上者,不超过10人,覃宝才属于其中一个,成就直追韦金土和三胖。
三台山的穿插作战中,虽然能呼叫炮火支援,但战况瞬息万变,不能总依靠炮兵,手雷成为步兵们攻坚最可靠的依赖。
而覃宝才一人就投了超过30枚手雷,总计炸掉了日军5处机枪掩体,毙杀日军20余人。
这种山地攻防战,可不是说双方就把枪顶在脑门上对射,那往往是超过50米的距离。
就是如此之远的距离上,覃宝才把自己当成了掷弹筒使,每一枚手雷的误差不超过1米,简直指哪儿打哪儿,成为战后1排伤亡全营最少的最大功臣。
覃宝才的战功传到1连周二牛耳中,周二牛心疼的只龇牙,战后讹了韩天霖两顿酒才算罢休。
因为,打松山的时候,覃宝才可还在他手下,可后来韩天霖找唐坚请求调爆破好手,硬生生把覃宝才这个他极其看好的黑小子给撬走了。
三台山之战后覃宝才由下士晋升副班长,代理排长铁泛晚还专门命令全排的手雷投掷训练都归他管。
“两个窗口,左边那个大概三十五米,右边那个四十米出头。”铁泛晚快速说。
“有没有把握?”
覃宝才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行。”覃宝才的话一如既往地少。
“掩护射击,三秒后停。”铁泛晚对尖兵班下令。
汤姆逊冲锋枪和全自动冲锋枪的火力猛然倾泻向经过特殊加固的民房窗口,逼得日军机枪手缩了一下头。
就在这三秒的间隙里,覃宝才从墙角闪出,身体微微侧转,左手先出,手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从三十五米外精准地钻进了左侧窗口。
紧接着他的身体顺势旋转,右手紧跟着甩出第二颗,弧线稍高,越过了窗框上沿,落入了右侧窗口内。
两个动作之间不到一秒。
覃宝才甩完就缩回了墙角,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样,好像刚才不过是往水塘里丢了两块石头。
轰!轰!
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左侧窗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碎片,歪把子机枪连同射手一起被炸得粉碎。右侧窗口的爆炸稍晚了零点几秒,但效果同样致命。
两挺刚刚还在拼命喷吐着火舌的机枪,都哑了,仅剩下几杆三八大盖还在射击。
“冲!”铁泛晚一挥手。
几名士兵从巷道里涌出,踏过碎砖和弹壳,直扑顽抗的日军防线。
伴随着冲锋枪的怒吼和手雷不断腾起的硝烟和足以撕裂人体的气浪,失去连射火力支援的日军步兵那点抵抗,简直比少女遇见哥斯拉一样无助。
在祠堂外墙的东南角,突击队遭遇到了这轮突击战中最棘手的意外情况。
楚青峰侦察小组在这里观察了超过12小时,连哨兵的位置和巡逻队交接班的时间都很清楚,但或许是因为视角的缘故,他们并没有发现,就在这里,日军竟然修筑了一个半地下式的碉堡。
或许是由于时间关系,这个下沉入地面大约1米的碉堡没有用钢筋混凝土,而是用条石和沙袋垒成,上面再铺上柴火伪装成一个柴火堆,如果不是当两名士兵打算快速通过那片区域,结果藏在其中的重机枪猛然开火,两名士兵当场一伤一亡,独立旅方面根本不会知晓还有这样一个碉堡出现。
察觉到日军竟然在一个‘柴火堆’里藏了92式重机枪,铁泛晚当时就感觉不妙,立刻调来了火箭筒小组,动用了宝贵的火箭弹对其进行摧毁。
被气浪掀翻了伪装的这个下沉式碉堡全貌这才显现于尖刀班战士们面前,哪怕是战斗经验丰富的铁泛晚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碉堡用的是那种厚达10公分的花岗岩条石垒砌的,光是目测,每块的重量或许都在百斤以上,再用沙袋和木头进行支撑,这强度甚至可以抵御70毫米步兵炮200米直射。
通过目视,其暴露出来的射击孔低矮而狭窄,正对着通往祠堂院门的最后一段开阔地。
连续两发火箭筒的直瞄轰击,只是炸塌了一层沙袋,碉堡主体完好无损。里面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还在运作,长点射一串接一串地扫过开阔地,把地面上的碎石打得四处飞溅。
“赵半边,碉堡交给你了。”韩天霖的声音从单兵通讯仪里传来。
“收到。”
赵半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战后晋升陆军中尉的‘半边人’依旧拒绝了晋升军职,唐坚还亲自找到他,希望他去当旅部军械库主任并兼任工兵总教官,赵半边拒绝了,还是要当他的工兵排长,唐坚也只能作罢。
此时他正半蹲在一堵残墙后面,拿着望远镜借助着照明弹缓缓落下的白光,观察着这座意外出现的机枪堡垒。
“这种条石,正面厚度恐怕有四五十公分,硬炸得用十五公斤炸药,得至少三个工兵上,这不划算还危险。”
他自言自语了两秒,然后对身边的两个工兵说:“看到没有,顶上的沙袋炸塌了,鬼子这是把所有强化都设计在正面,顶部是这个碉堡最大的弱点。只要能摸过去,把炸药包塞进顶部接缝里,一个炸药包就够了。”
狗日的鬼子修碉堡思路几十年没变过,你们从左侧那堵塌了的围墙绕过去,贴着碉堡侧壁走,鬼子重机枪打不到你们。
鬼子步兵的话,铁排长他们会用火力掩护你们的。
还有,记得用延时20秒的引信,不然的话,炸飞的石头砸都把你们砸死了。”
“排长,还有啥要交代的了没。”其中一名工兵狠狠点头。
对于这个工兵排里的30多名工兵们来说,赵半边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按他说的搞,工兵们不仅能拿战功,还能活着。
滇西反击战,他们排可是只伤亡了7人,但战功却是整个工兵连的第一。
十几杆冲锋枪子弹像不要钱一样从三个方向射向机枪堡垒,覃宝才则带着五名士兵不间断的向机枪堡垒前方投掷手雷,有高爆型的,有燃烧弹,也有烟雾弹。
雷鸣般的声音和光怪陆离的各种火光以及弹片击打在石头上碰撞声,不仅对其中的日军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制,也干扰着日军的感知。
他们根本没机会察觉到阴暗中两名中国工兵背着炸药包正在向他们接近。
中国士兵的子弹刻意给他们留出了通道。
一名工兵踩着另一名的肩膀,把五公斤炸药包塞进了碉堡顶部一条被气浪震出的接缝里,拉燃导火索,两人翻身滚下,连滚带爬地沿着来路狂奔。
不跑快点,等会儿被炸药炸飞的石头随便落一块砸身上,都能要了命。
而直到此时,日军观察员才看到正在火速逃窜的两名中国人。
但他们根本没意识到也听不到自己的头顶上有个五公斤重的炸药包在滋滋冒着蓝烟。
赵半边的估算没有错,相对于堡垒接近50公分的厚度,其顶部只有10公分厚的一层条石,是整个堡垒最薄弱的地方。
因为条石太重了,在没有足够钢条只有木头做支撑的情况下,日本工兵们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差不多十八秒后!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碉堡的顶部被整个掀开,条石像积木一样向外崩飞。
重机枪的射击戛然而止,浓烟和尘土从碉堡的残骸中升腾而起,里面再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通往祠堂的通路彻底打开了。
铁泛晚带着自己的1排冲过了最后那段开阔地,从被炸塌的祠堂侧门杀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