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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五月,佛罗伦萨城外草木葱茏,橄榄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出银绿色的背面,葡萄园里的藤蔓攀上石桩,农妇提着篮子沿田埂走,篮子里搁着新摘的蚕豆。
城里市集熙攘,羊毛匠把染好的红呢绿呢搭在架子上,皮匠拿锥子扎着皮带眼,铁匠铺里锤声叮叮当当,一切都和往年这时候没什么两样。
可圣马力诺陷落的消息一传进来,一切便全都变了。
先是从南边来的路,一天之内涌进来上百号人,衣衫烂成一条一条的,脚上的鞋磨穿了底,人人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路割得全是血口子。
再往后就是几百号、上千号,把城南门堵得水泄不通。
守门的卫兵一开始还拦,奈何这些人像是不要命似的往里挤,实在拦不住,便彻底失控,难民源源不断地涌入内城,见人就抢,若不是禁卫军及时赶到镇压,怕是佛罗伦萨早就被这些难民冲散了架。
佛罗伦萨人是见惯了乞丐的,可这些人却大不相同,他们眼睛空洞死寂,你跟他说话,半天转不过眼珠子来,像是魂还丢在圣马力诺没跟来。
他们也不往别处去,就窝在大街小巷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石头,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伸在面前,除了祷告,也不干其他,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老面包师卡洛把最后一炉面包从炉膛里勾出来,摆在架子上晾着,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墙根底下蜷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本来应该是壮实的体格,现在两颊凹进去,颧骨顶着皮,下巴上沾着泥和干了的血痂。
他面前地上搁着块破瓦片,瓦片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字母:“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给口吃的。”
卡洛拿火钳从架子上夹了个面包,穿过街,蹲下来,把面包搁在瓦片上。
那男人眼球转了一下,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盯着面包看了三秒钟,猛地伸手抓过来往嘴里塞。
他嚼得又急又狠,喉结上下滚,塞了三四口就把嘴撑满了,咽到一半噎住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两只手掐着自己嗓子,嘴巴张着却吸不进气,嗓子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卡洛忙蹲下去拍他后背,拍得手心发麻,旁边又过来个卖菜的妇人,递了半壶水,掰着他下巴灌了两口,那男人才把嗓子眼里那团面包顺下去,整个人瘫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里这才慢慢浮上来一层水光。
“慢点吃,没人抢。”卡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自家铺子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男人已经把面包吃完了,正在舔手指缝里的渣。
沿街往南看,墙根底下一排排坐着的、躺着的、蜷着的人,估摸有三四百号,还有人在往城里涌。
卡洛推开铺子门,冲柜台后面和面的老妇人叹了一声:“佛罗伦萨好久没这么多乞丐了,上一次记得还是五岁时候跟热那亚打仗,热那亚人把比萨港封了,粮食进不来,城里饿死了两千多人。
我父亲那会儿把家里最后半袋子面粉烤了,分给街坊,自己喝了三天凉水,如今这光景,莫不会又要重演一回?”
隔壁铁匠铺的锤声停了,铁匠卢卡把手里那把短刀往水桶里一浸,“嗤”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他拿围裙擦着手走到两家铺子中间的巷口,接上话:“我听南边来的人说了,华夏皇帝的兵从圣马力诺登陆,半夜动的手,大炮一响,城墙就塌了半边,圣马力诺那帮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可不是。”皮匠费德里科坐在铺子门槛上拿锥子扎皮带,头也不抬,“我表弟在圣马力诺做皮货生意,前天夜里光着脚跑回来的,脚上扎了七八个窟窿眼。
他说华夏人的大炮一炮下去,半个城门都飞了起来,石头砸死的人比炮弹炸死的还多,尸体在地上铺了一层,脚都没地方放。”
“我们又没招惹华夏人,他们为什么万里迢迢来打咱们?”卖菜的妇人拎着半壶水回来,插了一嘴。
“怎么没招惹?”卢卡把围裙往腰里一掖,“你忘了拜占庭皇后是谁了?美第奇家大小姐凯瑟琳!
凯瑟琳皇后生了曼努艾尔王子,本来等着拜占庭皇帝一死,她儿子继位,那拜占庭就是美第奇家的了。
结果华夏皇帝杨炯把曼努艾尔给杀了,皇后要报杀子之仇,引十字军和拜占庭军去打凡城,据说早就开战了。”
费德里科拿锥子往皮带上猛扎了一下,冷声道:“你不知道?佛罗伦萨在背后给凯瑟琳塞了多少钱?美第奇家以为这事干得机密,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华夏皇帝不怒才怪!”
“也不必这么悲观,咱们有一万五千近卫军呢,总能守一阵吧?”旁边修鞋的老头抬了抬眼皮。
“但愿吧。”卢卡把短刀从水桶里捞出来,拿手抹了抹刃口上的水珠子,长吁短叹。
几个人说着,不约而同地把头抬起来,朝市政厅方向望去。
市政厅塔楼的钟声正好敲了九下,鸽子从钟楼上扑棱棱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两圈,重又落回檐角上。
市政厅内厅的门从里面闩上,两排长桌相对摆着,桌子上铺着深红的天鹅绒桌布。
主脉坐北朝南那一排,偏脉坐南面北那一排。
主脉的人穿红,偏脉的人穿白,红白分明,中间隔着一丈宽的过道,个个愁容满面。
北排正中一把高背椅,椅子上坐着家主乔瓦尼·美第奇。
他六十多岁,瘦小干枯,肩膀窄得像个少年,可他一坐在那里,整间屋子的目光就都偏到他那边去。
左边是乔瓦尼亲弟弟皮耶罗,胖得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下巴叠了三层,领口绷得扣不上,只好敞着,露出里头丝绸内衬。
南排打头的是帕奇,他四十出头,精瘦,颧骨高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白袍子浆得笔挺,坐得也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桌面上。
他是克拉拉留在佛罗伦萨的心腹,克拉拉一个多月前去了杜拉斯,说是跟杨炯谈判,谈条件,到现在人没回来,信也没捎回来一封,此时面对一种主脉,心里没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家主乔瓦尼停下叩桌面的手指头,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声音沙哑道:“最新消息,杨炯的两万兵夜里在圣马力诺登陆。
守军三十一艘帆船无一幸免,港口被炸成碎片,滩头兵营、碉堡一个没剩下。两万人上了岸,烧杀抢掠,圣马力诺城主战死,一千骑士被杀了个干净。”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现在圣马力诺已经不存在了,两万人正朝佛罗伦萨来,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屋内一时静寂,众人面面相觑。
皮耶罗最先忍不住,两只胖手往桌上一拍,声音低沉:“我说两句,圣马力诺一晚上就没了,杨炯这是来真的。
可来真的也只是两万兵,不是二十万。
佛罗伦萨城墙多高多厚,在座的心里都有数。一万五千近卫军拉上城墙,滚木擂石热油备足了,他杨炯的炮再厉害,能轰塌圣马力诺的城墙,却绝对轰不动佛罗伦萨的城墙!”
这般说着,他伸出一根胖手指头朝南边点了点:“我建议咱们早就派人去罗马,去热那亚,去威尼斯。
教皇那边,拿凯瑟琳皇后的名头递话,拜占庭皇后虽然是美第奇家的人,但佛罗伦萨挡的也是教廷的仇人,教廷不能坐视。
热那亚和威尼斯跟咱们做了几十年买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只要援兵一到,杨炯必败无疑!”
帕奇听了这话,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冷笑讥讽:“皮耶罗,我问你,圣马力诺城防比佛罗伦萨差多少?真能抵挡住火炮的轰炸吗?你去过战场吗?你跟杨炯交过手吗?
圣马力诺一夜破城,你跟我说佛罗伦萨能守多少天?
十天?二十天?
罗马那边,教皇跟杨炯虽然是血仇,可咱们跟罗马的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热那亚人巴不得佛罗伦萨倒了,好接手咱们的羊毛生意。威尼斯?威尼斯跟华夏做香料买卖做得正热乎,他们会为了咱们得罪杨炯?”
“照你这么说,开门投降?”皮耶罗把脑袋一歪,三层下巴挤到左边肩膀上,怒视大吼。
“我没说投降,我说的是谈。”帕奇保持冷静,分析道,“克拉拉家主一个多月前去杜拉斯找杨炯谈条件,到现在没回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条件可以谈。
杨炯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凯瑟琳皇后在拜占庭搞的那一套停下来。曼努艾尔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接受这个现实。况且,明面上是宁芙公主动的手,你们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杨炯?
我建议咱们把给拜占庭的资助断了,承认凡城归杨炯,再赔一笔钱,这仗就打不到佛罗伦萨来。”
乔瓦尼的侄子洛伦佐听了这话,袖子一摔,咬牙切齿:“克拉拉去杜拉斯谈条件?帕奇,我问你,克拉拉去了一个多月,一封信没往回捎,一个信使没往回派,你拿什么保证她是去谈条件的?
圣马力诺一夜就被破了,兵是从哪来的?从杜拉斯来的!
杜拉斯离圣马力诺多少路?你心里没数?
克拉拉前脚跟杨炯谈条件,后脚杨炯的兵就从杜拉斯开到圣马力诺,帕奇,这里头的事你敢拍胸脯说跟克拉拉没关系?”
帕奇凝眸,嗤笑反问:“洛伦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洛伦佐一拍桌子,整个人长身而起,怒视偏脉的人,“克拉拉在杜拉斯待了一个多月,杨炯的大军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调动,她为什么没传回消息?
我有理由怀疑她已经私下跟杨炯媾和,出卖了家族!”
偏脉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一个留黑胡子的男子白袍一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洛伦佐!你这是污蔑!克拉拉家主为家族办了多少事?
你们主脉把凯瑟琳嫁去拜占庭花了多少钱?家族金库掏空了一半!结果曼努艾尔被杀了,你们拍拍脑袋又要打,把佛罗伦萨拖进泥坑里,金库每日支出流水一般,现在反倒咬克拉拉一口?
我看你们就是在推卸责任!”
“花了一半金库是为什么?”皮耶罗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凯瑟琳现在是不是拜占庭皇后?拜占庭朝堂有没有形成美第奇一派?你们偏脉的人没去拜占庭做官吗?
这笔账你们偏脉当初也是点了头的,现在计划砸了,你们就想撇开主脉自己去跟杨炯勾兑,拿家族未来当筹码?
我告诉你帕奇,佛罗伦萨还轮不到你们拿去做交易。”
“交易?”帕奇站起来,双目赤红,“皮耶罗,你把话说清楚。主脉掌家族这么多年,局面成这个样子,你们不该负责?
凯瑟琳在拜占庭折腾,钱从佛罗伦萨出,人从佛罗伦萨派,现在人家打上门来,你们还要把整个家族绑在战车上陪葬?
一万五千近卫军拉上城墙,打光了之后呢?
杨炯这次来两万人,后备还有多少谁知道?
佛罗伦萨的男人死光了,你们主脉拍拍屁股换个地方照样过日子,偏脉的产业铺子全在这城里,我们找谁哭去?”
“所以你们偏脉就背着家族偷偷去谈条件?”皮耶罗也站了起来,胖身子把椅子推得往后一退,“克拉拉去杜拉斯这件事,谁批准的?家族议事上提过没有?
一个多月没消息,现在杨炯的兵打过来了,你说这叫谈条件?这叫通敌!我看她就是叛徒!”
“你——!”帕奇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暴起来。
“都闭嘴。”乔瓦尼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两排人同时把嘴闭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只手搁在桌面上,眼神一凝,“吵够了没有?”
没人说话,众人重新落座。
乔瓦尼把目光先落在帕奇身上,看了三息,问:“帕奇,克拉拉去杜拉斯之前,跟你商量过没有?”
帕奇嘴唇动了动:“克拉拉家主临走前交代我照看好佛罗伦萨的事务,她和杨炯接触的事……”
“她跟你说过没有?”乔瓦尼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三分。
“没有。”帕奇低下头。
乔瓦尼点了点头,转脸看皮耶罗:“你现在派人去罗马、热那亚、威尼斯,什么时候能回来?”
“罗马四天一个来回,热那亚五天,威尼斯七天。”
“太慢了!”乔瓦尼沉声道,“今天就把鸽子放出去,信上写清楚,佛罗伦萨若亡,杨炯下一个吃的就是罗马,到时候热那亚和威尼斯也别想置身事外。”
皮耶罗点头:“我这就去办。”
乔瓦尼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凝重:“我乔瓦尼·美第奇,以美第奇家族家主的身份,给教皇、热那亚总督、威尼斯执政官各带一句话。杨炯能被击败,就是在佛罗伦萨。
我给他们十日时间,十日之内,谁领兵到佛罗伦萨城下,谁就是我美第奇家的朋友。十日内不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两排人脸上刮过去,“我就开城投降,引杨炯去打罗马、打热那亚、打威尼斯,到时候别说我乔瓦尼不讲情面,全输总好过单赢!”
帕奇脸色巨变,往前迈了一步,急道:“家主!和谈这条路还没走死,克拉拉家主那边说不定……”
乔瓦尼没理他,转过身朝后堂喊了一声:“披甲!”
两个侍女从后堂门里快步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套铁甲零件,前胸后胸、肩甲臂甲,还有一顶打磨得锃亮的头盔。
她们把零件一件一件往乔瓦尼身上套,皮带抽紧,搭扣扣死,铁片碰铁片的声响在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乔瓦尼伸开胳膊让侍女系肋下的带子,嘴里没停:“一万五千近卫军,我亲自带,十天后我可以战死,投降的事你们来。”
这般说着,乔瓦尼拎着头盔,一手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转过头看着满屋子的人,杀气涌动,“十日内,谁再敢说和,我亲手送他去见上帝。”
一室寂然,无人再敢出言相激。
乔瓦尼戴好头盔,转身阔步走向门口。
到了门前,他头也不回,右手拔剑,半段剑身在天光下泛着刺骨寒光。
他孤注一掷,声如沉雷:“乔瓦尼唯有战死,绝不归降。杨炯若有一败,那一定在佛罗伦萨。”
语罢,红衣震荡,持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