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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充满鲜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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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理事会不欢而散之后,陈华隐便知道,自己在强盛集团的日子到头了。
徐懋棠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第二天一早,他便收到了来自杜公馆的帖子请他过去一趟。
陈华隐没有直接去杜公馆,而是先拐到了袁克文的住处。袁克文正在书房里逗弄笼子里的画眉,头也没回。
「你来我这干什么?钱我是交给你又不是他杜月笙的,你看着办就行,我只管喝酒。
「」
陈华隐心下感动,就凭对方这番信任,这一世自己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穷死了。
当陈华隐走进杜公馆的时候,徐懋棠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朱明也在,三个人显然已经谈了一阵。
见陈华隐进来,杜月笙立即起身相迎,脸上依然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但陈华隐只是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杜老板,我是来辞行的。至于强盛理事长的位置,我想懋棠兄比我合适。」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徐懋棠的目光落在陈华隐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说好说,陈先生要走,我们强盛不会强留。」能看出来徐懋棠为了保持自己嘴角向下很是花了些功夫,「不过陈先生和袁公子手中的股权,总该有个说法。」
「懋棠兄的意思是?」
「按今目韦价,我衍强盛全部回购。」徐懋棠站起身来,直勾勾盱着陈华隐的眼睛,「陈先生手里的原始股,加上袁公子的那一份,我徐懋棠一个人吃下来。从此我们两方,于生意上再无纠葛。」
杜月笙笑着打圆场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后大家还是朋友嘛!」
当下陈华隐也没有再说什么,事实上他也在竭力控制自己嘴角向下了。
强盛本所股今日的报价是二十二元。他当初投进去的两万大洋,如今变成十余万。袁克文的二十万,翻成了五十余万。两笔合计六十余万银元,徐懋棠要一口气吞下去,当真好大的手笔!
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只怕连手上持有的强盛股票也全都抵押出去了,这般玩法在当时的上海滩很常见。
交易在三天内办妥。
退出强盛之后,陈华隐手中握着袁克文的五十余万,加上自己的十余万,合计六十余万现金。他把这笔钱全部存入了滙丰银行。
时间进入十一月,上海滩的金融狂热,终于达到了顶峰。强盛交易所的本所股,在徐懋棠的全力拉抬下,一路势如破竹,成功冲破了三十元大关。
消息传来,整个上海滩都沸腾了。
那天,徐懋棠站在强盛交易所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人山人海丶疯狂抢购的人群,意气风发:「看到了吗?陈华隐懂什么金融?他就是个胆小鬼。」
手下们纷纷附和,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徐懋棠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上海滩金融大亨的样子,在他的幻梦中,哪怕杜月笙和徐国梁都要对他俯首帖耳!这才是伟大的经济学!谁掌握了金融谁就掌握了整个世界的权柄!
至于市面上出现的那些不易察觉的裂痕,像钱庄的短期拆借利息从月息一分悄悄涨到了三分,像几家小交易所在十月底悄无声息地关了门,那不过是成功道路上的一点小插曲罢了,此时的徐懋棠当然是不可能在意的。
而与此同时,胆小的陈华隐还在等。
他每天都会去各个钱庄和交易所转一转,观察着市场的一举一动。看着那些脸上写满贪婪和狂热的人们,他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凭藉着对「信交风潮」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他判断,市场的顶部,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直到十一月的第一周,他才第一次开始了行动。
当然不是一次性全押,那是莽夫的玩法。
恰恰相反,此时的陈华隐像极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夫,不紧不慢,一网一网地下。
强盛本所股冲上二十五元的那天,他入场了第一批空单—借入股票,在二十五元的价位卖出。此后每一个交易日,只要股价往上冲,他就加仓。
二十六元,加一批;二十八元,再加一批。
到十一月十四日强盛股价冲破三十元的时候,他手中的六十余万资金已经全部布局完毕,平均做空价位在二十七元以上。
这当然也是是一场豪赌!如果股价继续上涨,他需要以更高的价格买回股票归还,差价就是亏损。如果股价崩盘,他只需用零头买回,差价就是利润。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人们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准备去交易所看看自己的股票,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突然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消息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上海所有外资银行联合宣布:自即日起,全面停止对中国境内交易所及信托公司的任何放款与拆借。
任何对证券交易有基本了解的股民都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消息一出,整个金融市场瞬间崩盘。强盛交易所的本所股,开盘即暴跌。从三十元的高位,一路狂泻,短短一个上午,就跌到了二十二元。交易所里一片混乱,哭喊声丶咒骂声不绝于耳。无数人看着屏幕上不断下跌的数字,面如死灰。
徐懋棠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但他强作镇定,对着惊慌失措的手下们说道:「慌什么!
不过是外资银行搞的小动作罢了!外资银行不借钱给我们,我们还有钱庄!上海滩这么多钱庄,难道还怕没钱吗?」
紧随其后就是十一月十六日。
上海钱业公会紧急召集,全体会员一致决议:自即日起,停止对交易所及投机者的一切新放款;所有已发放的短期拆借,必须在三日内全部还清;任何交易所的股票,自即日起不再接受作为抵押品。
这道决议,相当于给整个上海的证券市场,下达了死刑判决书。没有了资金的支撑,股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垂直坠落。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强盛股价从二十二元断崖式暴跌到八元。
交易大厅里的报价板来不及更新,上一个数字还没擦掉,下一个数字已经作废。全天无量跌停,想卖的人排成长队,买盘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蒸发得乾乾净净。
徐懋棠坐在办公室里,将自己最爱的陶瓷杯子摔了一地。
他现在只有三日期限。
为了吃下陈华隐的股权,他把自己名下的股票全部抵押给了钱庄。如今钱庄不再接受股票作为抵押品,意味着他必须在三日内还清贷款,可他现在还能拿什么还?
他拿起电话。
「给我接徐厅长。」
电话那头响了一阵。接电话的是朱明。
「徐副理事长,」朱明的声音很平静,「徐厅长前天就去南京公干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强盛集团的事,以后就由你全权处置吧。」
「什么?」徐懋棠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喊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十一月十四日走的。」朱明淡淡地说道,「那天晚上,徐厅长还给你打过电话,说强盛就靠你了。你忘了吗?」
「前天?」
「十一月十四日。」
徐懋棠如遭雷击,手里的听筒「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十一月十四日,正是强盛股价冲破三十元,他最得意丶最风光的那一天。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一颗弃子。
徐国梁这个老狐狸只怕早就得了消息,在最高点把自己名下的股票全部清仓套现,然后拍拍屁股去了南京。
徐懋棠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华隐有先见之明,徐国梁有小道消息,原来,最愚蠢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窗外,四马路上已经开始乱了。第一批反应过来的人从各个交易所门口涌出来,推搡着丶咒骂着丶哭喊着。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抱着装满认股书的皮包蹲在墙角,茫然地看着周围奔跑的人群。
巡捕房的警哨声从远处传来,尖锐而无力。
十一月十七日。
张静江联合几家大银行宣布:将筹措资金入市托底。
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奄奄一息的市场。强盛股价从三元弹回五元。
手下们都劝徐懋棠,趁这个机会赶紧割肉清仓,多少还能剩下一点本钱。但徐懋棠不听。他已经输红了眼,他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这一天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
他卖掉了父亲留给他的滙丰银行股票,抵押了法租界那栋带花园的小洋房,当了太太陪嫁的所有翡翠首饰。他凑齐了最后一笔钱,在五元的价位,全部买入了强盛股票。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了进去。成交的那个下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滙丰银行。柜台后面堆着成堆的银元,柜员用牛皮纸卷成一筒一筒的,哗啦啦倒进抽屉里。父亲指着那些银元对他说:懋棠,你记住,钱是赚不完的,但钱也最容易让人把命赔进去。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也来不及了。
十一月十八日。
救市资金只撑了一天。张静江方面宣布「资金筹措未达预期」,停止托底。
强盛股价从五元直接砸到一元,又从一元砸到五毛。
从十一月十八日早晨开始,强盛交易所门口就聚集了人群。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手里攥着认股书,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然后人越来越多。
穿长衫的教书先生,穿短打的黄包车夫,裹着小脚的家庭主妇,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着不同的身份,而此时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是,手里都攥着强盛本所股的认股书。
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失声痛哭。有人用力拍打着交易所的铁门,拍得哐哐作响,声嘶力竭地喊着:「还我血汗钱!」有人把认股书撕得粉碎,往天上一扬,纸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已经变成废纸的认股书,眼神空洞地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徐懋棠就在二楼,窗帘拉着,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弄堂口一直延伸到四马路上。他看见很多人把认股书撕碎了往天上扔,纸片落下来,落在人群头顶,又被踩进泥里。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阶一直拖到弄堂口。
徐懋棠合拢窗帘的时候,转身就登上了强盛交易所的楼顶。
他看到一块落满灰尘的招牌。那面招牌还是开业时挂过的,上面写着「强盛交易所」几个大字,黑底金字,簇新簇新的。后来换了更大的招牌,这面旧的就被扔在了这里。
他把招牌翻过来,垫在脚下。
楼下有人看见了他,发出一声尖叫。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仰着头,指着楼顶议论纷纷。
徐懋棠没有往下看,他望着苏州河的方向,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纸都刊登了同一条新闻:「强盛集团理事长徐懋棠,因投机失败,于昨日清晨在强盛交易所楼顶坠亡。」
头版是想都不要想了,在昨日跳楼的人物里他徐懋棠还排不上号。短短两行字,夹在当日倒闭的三十七家交易所的名单之间,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与此同时陈华隐完成了最后一批空单平仓。
强盛本所股跌到两毛钱的时候,他买回了最后一批股票归还。
二十五元卖出,两毛钱买回。六十余万本金,变成了一百八十余万。
其中二十万是他陈华隐的,剩下的,是袁克文的。
十一月二十二日,徐国梁从南京回来了。
记者在火车站堵住他,问他对强盛集团倒闭有何看法。徐国梁摘下帽子,露出沉痛的表情。他说,强盛集团的倒闭,是这场席卷上海的信交风潮的缩影。
他徐某人作为强盛的股东之一,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但他相信,只要上海商界团结一心,必能渡过难关。
说完,他戴上帽子,钻进汽车,扬长而去。
后来陈华隐才知道,徐国梁在十一月十四日强盛股价冲破三十元的第二天就已经把自己名下的股票全部转手了。
嘴上喊着加仓,手上在出货。那些股票通过场外交易悄悄转给了几个不知名的买家,成交价都在二十八元以上。等到十一月十六日钱庄决议公布的时候,徐国梁已经清仓完毕,全身而退。他蒙受的「不小损失」,不过是一句说给记者听的笑话而已。
陈华隐听完,没有说什么。
夜色渐深,淮海中路的小洋房里,灯火通明。
露兰春正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静静地看着书。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臂还是不能太用力。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回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没事吧?」
「没事。」陈华隐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坐下,「都结束了。」露兰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伸手,轻轻握住陈华隐的手。
陈华隐愣了愣,突然哼起歌来:「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璀璨夺目。倒闭的交易所招牌被摘了下来,很快就会换上新的招牌。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买卖开张,又会有新的人群涌进去,又会有新的锣鼓敲起来。
贪婪和欲望,永远都不会消失。就像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不过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参加这样的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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