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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行路难
转眼之间,1921年便翻了过去,1922年也就如约而至。
那场席卷了大半个上海滩的信交风潮,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但去时倒也匆匆。
无数人一夜暴富,又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最终国府和租界当局出台了一系列证券交易的规范性法令,曾经遍地开花的交易所和信托公司最终十不存一。
可让陈华隐感到意外的是,这场足以载入中国金融史的大灾难,其影响力却仅仅局限在租界的上流社会,以及那些与上流社会有所接触的群体之中。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劳动人民来说,这场风潮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们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纱厂丶去码头丶去作坊,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换来几个铜板,勉强养活一家老小。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股票,什么是信托,什么是本所股。
在他们看来,那些住在洋房里的老爷太太们,前阵子不知被什么东西魔住了,所以才会一个个疯疯癫癫,动不动就跳楼。甚至还有人凑钱请了道士,在四马路上做法事,说是要驱散那些缠人的「破财鬼」。
陈华隐初次听见这样的说法时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想想便也释然了。
哪怕再往后推大几十年,九十年代那会,股票也不是所有普通人都能接触到的东西。
不像后世大夥每天掏出手机打开app戳两下屏幕就能实时了解股市行情,那会全靠蹲在交易所门口。普通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和闲钱去凑这个热闹?
这场由贪婪和欲望引发的金融浩劫,最终只在上海滩的历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然而,在信交风潮的喧嚣渐渐平息之后,另一股暗流,却在悄无声息地涌动着。
这天下午,袁克文又提着一坛花雕,来到了陈华隐的小洋房。
和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同,今天的袁克文脸上难得地有些凝重。
「师弟,」袁克文沉声道,「最近上海滩的局势恐怕又要有变化了。你这些日子,千万不要到租界外面去,能不出门就尽量不出门。」
陈华隐心中一凛,连忙问道:「怎么了?难道齐燮元那边有动静了?」
之前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江浙战争一触即发。卢永祥触犯了租界的洋人,又丢了军火,元气大伤,齐燮元只要挥师南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上海和浙江。卢家的覆灭,也当就在眼前。
「不是齐燮元。」袁克文摇了摇头,「是北方出了问题。」
「现在北京是直系和奉系共治,你我都知道,奉系背后同样站着日本人。张作霖支持的梁士诒当了国务总理,上来就搞亲日外交,如今整个北京政府已经炸了锅。直奉两家只怕要先打起来。」
陈华隐默然,他当然明白袁克文的意思。
北京是首都,是根本之地,直系肯定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北方,绝对不愿意腹背受敌。所以,江浙这边的战事,肯定要被搁置了。
这对陈华隐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此一来,卢永祥就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一旦缓过劲来,坐稳了位置,那么卢小嘉的死就必然会被重新提起。卢永祥只有这么一个独子,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只怕针对他陈华隐的清算早就在计划中了。
送走袁克文之后,露兰春端着茶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卢家的事,很麻烦吗?」
陈华隐强笑了一下。「卢家败亡是迟早的事。早一天晚一天,原也算不得什么。
露兰春点了点头。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迟疑着开口。
「那————待会儿你那位本家小兄弟来访,是不是就先不见了?」
陈华隐愣了一下,随即则是苦笑。
他和露兰春提过,云小弟这次来,是为了日华纱厂的事。日华纱厂的日本老板,残酷压榨工人,工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却连饭都吃不饱。以至于工人们实在忍无可忍,准备联合起来,向厂方提出提高薪资丶改善待遇的要求。
虽然闹的是日本人的工厂,但这样的事情,但这样的事情,显然是法租界当局和北洋政府都不愿意看到的。尤其是在陈华隐现在这种敏感的处境下,掺和进这种事情里,无疑是引火烧身。
露兰春本身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又哪里会看不清这样的利害?
「不行。」陈华隐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大丈夫行于世间,哪有遇到苦难就退缩的道理?况且先前我也答应过他了。
当天下午,云小弟准时来访了,直到夜里才满意地离去。
几天后,日华纱厂的三千五百名工人,正式停止了工作,走上街头。
他们从浦东的纱厂出发,沿着黄浦江岸,浩浩荡荡地向法租界的方向行进。队伍里有男工,有女工,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童工。
他们的棉袄上打着补丁,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但每一个人都把腰杆挺得笔直。
「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下去!」
响亮的口号声,回荡在杨树浦的上空。
陈华隐站在窗边,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心潮澎湃。
他转身回了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接下来几天内,几篇文章同时在好几家报纸上登了出来。署名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一「牛马」丶「社畜」等等,文章的风格各不相同,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平实朴素,但无一例外都是为那些伟大而沉默的人群发声。
又是几日过去,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在黄昏里敲响了淮海中路小洋房的门。
来人竟然是茅盾。
陈华隐把他让进书房,茅盾却没有坐,直接开门见山道:「华隐,你写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这样的方式瞒不过我,自然也瞒不过其他有心人的眼睛!」
陈华隐微微一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直接挥手打断了。
茅盾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陈华隐的眼睛:「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听我的!你不能再待在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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