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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风,是如此温暖。
它从她的指缝间穿过,轻柔地拂过发梢与脸颊。
身下,澄黄色的鲸鱼在长空中欢快地摆动身躯,庞大的身影划过昏暗的天穹,发出一声悠长而欢快的长吟。
“呜——”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漫长的黑夜。
纵使长夜无边,也无法掩盖她此刻的雀跃。
纵使苦难如影随形,也无法磨灭她与它相依时,那份笨拙而温暖的快乐。
希尔德张开双臂。
她迎着风,笑着,伸出手。
朝着那片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天空。
再近一些。
再近一些……
她努力踮起脚尖,仿佛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再伸长一点点手臂,就能够跨越那层笼罩世界的黑幕。
近到……她能够触及到群星的可能……!
“——”
梦,戛然而止。
“——!”
希尔德猛地睁开双眼。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与脖颈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向天空的姿势。
五指张开。
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可是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
她呆了几秒。
随后,昨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然冲进脑海。
她……
她……
“呕……呕!!”
希尔德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想要冲向不远处的洗漱台。
可身体才刚刚挪动一步——
双腿便猛地一软。
“扑通!”
整个人狠狠绊倒在床边。
身体撞上冰冷的地面,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
可她甚至顾不上这些。
“哈……哈……”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加虚弱。
她低下头。
然后怔住。
鲜红的针剂管线密密麻麻地连接在她的身体上。
纤细的血管与针头从皮肤之间延伸出来,冰冷的液体沿着透明管道缓慢流入她的身体。
她瘦弱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肤包裹着骨骼。
仿佛只要拔掉这些东西,她就会立刻失去维持生命的最后一点力量。
好痛……
她趴在床边,按住心脏,艰难地大口呼吸。
好痛!
身体明明没有像过去那样剧烈疼痛。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仿佛某处早已干涸的伤口忽然重新被雨水浸透。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返潮。
丘巴卡……
她杀了它。
她真的杀了它!
“呜……”
希尔德咬紧牙关。
她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鲜血一点点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丘巴卡……”
她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对不起……”
她蜷缩在床边,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
是她,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幸福。
但熵注意到一点。
希尔德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半透明状的、类似于树脂的不规则晶体。
那是丘巴卡彻底死亡后,身体残留的玩意……该说是舍利子吗?
熵无比眼熟。
因为在[乐园]里,在她与作为第三席的希尔德接触的那会儿,对方会在沉思时,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摩挲自己领口上的一枚晶体……外形和这个东西一模一样。
看来……
即便时过境迁,希尔德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伙伴。
……
……
“唉,孩子,你还是太受限于自身脆弱的情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希尔德缓缓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的门已经打开了,统拓官正站在那里。
他十分自然地走过来,语气里没有一点自己是罪魁祸首的自觉。
“当你真正地达到灵魂的境界,就会明白,这种羁绊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转头看了眼床头的仪器。
“嗯,还行。你的身体比我预想得撑得要更久,你很坚强。”
他三两下抽掉希尔德身上的管线,甚至还细心地帮她用棉球止住伤口的血。
“……”
希尔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撕心裂肺的悲伤。
哭泣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只剩下一片死寂。
“行了,还能站起来吧?”
统拓官自然地将她扶起来。
发现希尔德双腿肌肉无力得几乎无法站立,他力气更大了些,强行让她站起来。
“至少在最后……孩子,我还是希望你能站着见证这一切的。”
“我、我明白,父亲。”
希尔德晃了晃,终于站稳在地面上。
“生命如同蜉蝣,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付出一切去打破这个状态。非要说的话,肉身更类似于破壳之前的状态,而我要做的,是打破这个蛋壳,看向真正的世界——纵向宇宙。”
统拓官招招手,房间外的一群白大褂推进来一个小推车,然后点头离开。
推车之上,静静躺着一支熟悉的针剂。
金红色。
在惨白灯光的照耀下,那些液体泛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光泽,仿佛有某种微小的生命正在其中缓慢流动。
熵:……没记错的话,这个药剂应该是最后一支了。
“很久以前,那位神就向我们许下诺言。”
统拓官伸手拿起那支针剂。
透明的玻璃管被他握在指间。
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低头看着里面缓缓晃动的金红色液体,像是陷入了某段遥远的回忆。
“但这种事说出来会产生什么动荡可想而知,于是几百年来,统合政府都在秘密地实验——希望在末日来临前,我们能完成神的条件,取得一丝……挣脱这个物质世界的可能。”
“……”
“你要明白,孩子,倘若我们真的能在形态上与那位神的存在看齐,那意味着什么?”
“那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种族升格,不是五维,甚至不是六维生命能够简单概括的存在。”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跨越物质生命界限。我们将不再受困于肉身,不会再被寿命、疾病、环境与物质所束缚,我们会真正拥有……”
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自由。”
“可是……父亲。”
希尔德嗓音干哑。
“为什么……你就相信那个神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或者,就算那是真的,她就一定会信守诺言?”
“……”
统拓官一时沉默。
半晌,他才开口。
“孩子,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弱者是没有议价的权利的。弱者的【正义】,是只有当自身取得强权时,才能实现的对自我的约束。所以……”
他握住希尔德的手臂。
冰凉的针剂贴上她的皮肤,针尖对准静脉。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