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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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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剑冢(第1/2页)
    天没亮透,陈既白就醒了。
    他其实一整夜没怎么睡实,后半夜那阵麻痒退下去之后,他躺了一会儿,天边就泛了青。他坐起来,把木牌贴着胸口系好,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干粮,还是硬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黄纸。那是他爹留下来的故道图,画着进山的路线,鹰嘴崖、黑水河,往山里三十里。他昨夜把那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已经记在心里了。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灶房的烟囱冒出青烟,婆子起得早,锅碗碰得叮当响。
    陈既白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咔吧响了两声。
    他忽然想起他娘。这会儿他娘该起了,在主院里,说不定正坐在窗边,发一会儿呆,才想起去洗漱。他走的时候,没敢跟娘说实话,只说是老祖安排他去办点事。娘信了,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干粮。
    那包干粮,他贴身带了一块,剩下的留在庄子里了。
    钟老头从东边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看见他,脸上堆起笑:“少爷起得早。”
    “醒了就起了。”
    “那咱们就动身。早饭路上吃,进山的路,早走凉快。”
    陈既白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院门口走。
    庄子门口停着两匹马,一匹栗色,一匹青灰。车把式换了身短打扮,正往马背上挂水囊和干粮袋。坡地下头,昨夜里那三个守夜的汉子也换了衣裳,背着刀,站在路边,看见他们出来,齐齐朝钟老头拱了拱手。
    陈既白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他翻身上了那匹青灰马。马性子温顺,他夹了一下腿,马就慢吞吞地往前走。钟老头骑上栗色那匹,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
    三个汉子缀在后头,不远不近,正好堵着他的退路。
    陈既白在心里头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脸上不露,只管催马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把这条山道记下来。哪里有个岔口,哪段路窄得只容一匹马,哪块石头底下能藏人,他都一一记在脑子里。他娘还在主院,他就算今天能跑,也得先想清楚,往哪儿跑,怎么跑。
    山路窄,两边都是密林子,树叶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些碎金似的光斑。空气里一股潮湿的草木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甜丝丝的,又有点闷。
    马走了一程,山路越来越陡,石头也越来越多,马蹄踏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陈既白听见后头那三个汉子的脚步声,也踩得密密实实的。
    又拐过一道弯,前头的人忽然勒马停了。
    陈既白抬头一看,路当中有块大石,横在道上,马过不去。三个汉子先下了马,绕到前头去搬石头。钟老头骑在马上没动,只回头看了陈既白一眼,笑了笑。
    陈既白也勒住马,看着那三个汉子吭哧吭哧地搬石头,心里头却一动。
    他记下了这个地方。这是进山以来,第一处要下马才能过的地方。
    石头搬开,队伍接着走。日头慢慢升起来,林子里热了些,蝉声一阵一阵,聒噪得厉害。
    钟老头骑在马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说话。
    “少爷在庄子上住了这两日,还习惯?”
    “还行。”
    “山上不比家里,吃食粗糙些。等进了剑冢,取了老祖要的东西,回了陈家,少爷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就是。”
    陈既白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他爹来。他爹活着的时候,话少,可有一回喝多了酒,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说陈家的根,埋在剑里头。
    他那时候小,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醉话。
    现在他骑在马上,听着钟老头说剑冢、说祖上、说血脉,忽然觉得,他爹当年那句话,好像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钟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剑冢啊,说是冢,其实是个山洞。陈家祖上一位前辈,年轻时候在江湖上闯荡,得了件了不得的东西,带回来藏在这山里,怕人惦记,就修了这么个冢镇着。老祖一直想取,可惜那东西认主,旁人碰不得,非得陈家血脉才打得开。”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侧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陈既白:“少爷是陈家的种,血脉正,这事儿,非少爷莫属。”
    陈既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吭声。
    什么叫非他莫属,说白了,就是他这条命,正好是那把钥匙。
    又走了一程,林子渐渐稀了,露出大片的石壁。石壁青灰,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一面竖起来的大刀。石壁底下,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头砌着半圈石台,石台上落满枯叶。
    陈既白勒住马,朝那个洞口看去。
    洞口不高,也就一人来高,得弯腰才能进去。洞口两侧,各插着一根铁桩,铁桩上拴着铁链,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锈迹斑斑。
    他忽然想起《剑谱》里画的那柄剑,缠着铁链,黑黢黢的。
    钟老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汉子,却见陈既白还在马上坐着,朝洞口看,便笑道:“少爷看什么呢?一扇破门罢了。”
    “这门上锁了没有?”
    “没锁。里头的东西认主,锁不锁都一样,外人进去了,也带不走。”
    陈既白嗯了一声,这才下了马。他脚踩在石台上,石台冰凉,踩上去有点潮。他弯腰,在那两根铁桩边上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地上的铁链。
    铁链锈得厉害,一拨,锈渣簌簌往下掉。
    陈既白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朝洞口走了两步。
    洞口前头,三个汉子已经把马牵到一边去了,各自散开,一个解水囊喂马,两个站在石台边沿,背着手,像是两棵栽进地里的树。
    洞口跟前,就剩他和钟老头两个人。
    钟老头从包袱里摸出一盏灯,擦着火折子点了,昏黄的灯火在洞口的风里晃了晃,没灭。他把灯递过来:“少爷,老祖交代了,进去之后,把冢里头那件东西取出来,交给老夫带回去。只要东西到手,你娘在主院,自然好吃好喝,没人难为她。”
    陈既白接过灯,低头看着那簇火苗,没动。
    灯是铜的,壶身擦得锃亮,里头油满满的。钟老头连灯都提前备好了,这趟差事,老祖是算准了,就差他这一把钥匙。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盏灯沉甸甸的。
    “要是我取不着呢?”
    钟老头笑了一声:“少爷说笑了。老祖料定了你能取着,才让你来。你要是取不着,”他顿了顿,声音慢下来,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那老太太在主院,怕是就得替少爷多操些心了。”
    陈既白握着灯的手,紧了紧。
    他抬头看了钟老头一眼。钟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像刀背上的反光。
    陈既白把目光收回来,没再看他,弯腰,钻进了洞口。
    进洞之前,他心里头最后过了一遍那件事。
    他爹留下的故道图上,画着这条进山的路。图上标着,剑冢就在山里三十里处。他爹把图留给他,又把木牌留给他,却没有告诉他剑冢里到底有什么。
    钟老头说,冢里头埋着陈家祖上的东西。可陈既白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娘还在主院。他进得去,还得出得来。
    洞口往里,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黑,灯照出去,只能看清跟前几步远。脚下是石板,磨得光滑,像是走过很多人。两壁也是石头,潮乎乎的,用手一摸,一手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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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既白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下很稳。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记着,进来几步,拐没拐弯。
    走了十来步,甬道往右拐了一下。他贴着右手边的石壁,拿手指头在壁上划了一道,记下这个弯。又走十来步,前头落下一挂水,从壁顶滴下来,打在石板上,嗒、嗒地响。他绕过那挂水,鞋底沾了水,在石板上留下两个湿脚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脚印印在黑黢黢的地上,白惨惨的。他顿了一下,没去擦,转身接着走。
    甬道走了约莫几十步,忽然开阔起来。
    灯影一荡,陈既白站住了。
    眼前是一个石室,方圆不小,四壁光秃秃的。石室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积了厚厚的灰,看不清写的什么。石碑后头,还有一扇石门,门缝里塞着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陈既白走到石碑前,伸手抹了把灰,露出底下的字。
    字不多,笔迹苍劲,像是用剑刻的。他凑近了看,认出几个字来:非陈氏血脉,不得入内。
    陈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老祖为什么非得让他来。
    他爹是陈家的,他也是陈家的。可老祖自己也是陈家的,为什么进不去?
    要么是老祖血脉不纯,要么是它认的血另有门道,跟陈家不搭边。
    他想起他娘来。他娘是外面嫁进来的,不是陈家人。他这条命,一半是陈家的血,一半是他娘的血。要是那东西只认陈家的血,那它认的,到底是哪一半?
    陈既白想不通,可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去看那扇石门。
    石门上头,也有字。这一回,刻的是一行小字,刻得浅,被黄泥糊了一半。他踮起脚,凑到门缝边,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剑冢之中,埋吾一生所悟。后人若得,持此剑,斩断心中锁。
    陈既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斩断心中锁。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块木牌,木牌底下,是那条堵死的废脉。
    他不知道这五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可那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那条废脉。陈家上下都说他脉是堵死的,练不了武,是个废物。老祖那一探,也说他是废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小时候身体好好的,脉也是通的,是后来才慢慢堵上的。他记得清楚,是有一年忽然就废了。
    那一年,他爹刚死。
    陈既白站在石门前,忽然觉得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气,正顺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可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压不住地往外冒,说,有的,有关系的。
    他爹死那年,他的脉就废了。他爹留给他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剑冢。他爹又说过,陈家的根,埋在剑里头。
    这些东西,像是一根线,把从前那些他想不通的事,一串串地,串了起来。
    陈既白在石门前站了很久。
    灯里的油烧得嗤嗤响,火苗矮了一截。他回过神来,伸手,去推那扇石门。
    石门沉,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推出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带着铁锈的腥味,扑了他一脸。
    陈既白侧着身,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石门里头,是另一间更大的石室。
    这一回,陈既白彻底愣住了。
    石室四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插满了剑。有的剑还带着鞘,有的只剩半截剑身,锈得看不出模样。剑与剑之间,拴着铁链,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把整个石室织成一张网。
    他举着灯,照向离他最近的那几柄剑。
    靠门口那柄,插在石壁的裂缝里,剑身短,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翘着一根铁刺。旁边一柄,带着鞘,鞘上积着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再往里,剑越来越多,有的插得深,只露一个柄,有的斜斜地插着,剑尖朝下,像是从高处落下来,扎进石头里的。
    陈既白看着这些剑,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剑,有的旧,有的锈,有的已经看不出是剑了。它们像是被人一把一把,随手丢进这间石室里,丢了几十年,落了一层又一层灰。
    他忽然想到,这些剑,是不是都是他爹说的那个根?
    陈既白没敢深想,举着灯,朝石室正中看去。
    石室正中,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那剑没有鞘,剑身漆黑,黑得发亮,像一块烧过的铁。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朽了,灰扑扑的,一碰就要碎。
    剑身上,也拴着铁链。铁链从剑身上垂下来,一环扣一环,一直拖到石台底下,埋在土里。
    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柄剑,忘了呼吸。
    他胸口的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那一下说不清是烫还是别的,只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木牌底下,隔着衣裳,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撞得不重,可陈既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低头,伸手,隔着衣裳按住木牌。
    木牌还是凉的。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既白抬起头,又朝那柄剑看去。
    剑身上的铁链,在灯火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柄剑安静地插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像睡了很久。
    他低头,又看了看脚下的地。
    石室的地上,积着一层灰。可那灰上,没有脚印。他进来的时候,是从门缝里侧着身挤进来的,脚踩在门口那片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再往里头,石台周围那一圈,灰是完整的,厚厚的一层,没有人踩过。
    这间石室,除了他,恐怕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陈既白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举着灯,慢慢朝那柄剑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的木牌就跟着震一下,一下比一下清楚。那股麻痒的劲儿,也从手腕上又冒了出来,顺着小臂,一路蹿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层一层地,想往外面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钟老头的话。钟老头说,冢里头那件东西认主,非得陈家血脉才打得开。老祖让他来,就是要他当那把钥匙。
    可他要是真把剑拔出来,交给了钟老头,那他娘呢?他娘还在主院,老祖拿到东西,还会不会留他娘的命?
    陈既白在石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前走。
    他走到石台前,停下来。
    他伸手,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柄冰凉,粗粝,像握着一截冻硬的木头。他一握上去,那股麻痒的劲儿,忽然像找到了出口,顺着他的手臂,猛地朝剑身上涌去。
    陈既白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没有松手。
    他感觉那柄剑在发抖。抖得厉害的,是那根铁链,一环一环地,从他手心里,传遍整个石室。四壁那些插着的剑,也跟着轻轻地震,像是活过来似的。
    陈既白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黑。
    黑里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旧,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回来了?”
    陈既白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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