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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白纸家书
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当清晨的微光彻底穿透稀薄的晨雾时,一个被群山死死锁在谷底的古老村落,终于出现在了季然和赵明的视野中。
这便是下河村。
站在高处往下望,这个村子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沉的破败与死寂。
原本依山而建的几十处土坯房,如今大半都已经坍塌,屋顶的青瓦长满了半尺高的枯草。
仅剩的不到二十户人家里,升起的炊烟也是稀稀拉拉的,显得极为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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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蜿蜒的土路走进村子,泥泞的小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满脸沟壑的老人,穿着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揣着手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们的眼神木然而浑浊,看着走入村子的两个外乡人,连转动一下脖子的力气都欠奉,仿佛早就和身后那斑驳的土墙融为了一体。
这是一个典型的留守村,几乎看不到任何青壮年劳动力。
就在这股浓重的迟暮之气中,前方的一处破败院落前,突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嬉闹声。
三个穿着旧衣裳丶脸颊冻得有些皱裂的小孩,正拿着两根树枝在泥地里互相追逐着。
他们笑得毫无顾忌,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
季然看着那几个奔跑的孩童,脚步微微放缓。
在这片仿佛被时间遗忘丶处处透着衰败死气的土地上,这几个纯真无邪的孩童,就像是悬崖石缝里倔强开出的野花,成了这村子里唯一能够让人感受到生命跳动的生机所在。
「季医生,这边走,代办点在村子中间。」赵明虽然也是一路奔波,但此刻心里惦记着父亲的腿,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两人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找到了下河村的村长。
这位老村长也是满头白发,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编着竹筐。听明两人的来意和身份后,老村长放下手里的活计,磕了磕菸袋锅。
「老赵啊,他确实在咱们村呢。」老村长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叹了口气,「咱们村剩下的这些老家伙,十个有九个都不识字。老赵是个热心肠,每次来送信,不仅给送信,还得挨家挨户地给人把信念出来。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哪家屋里坐着呢,我带你们去找找。」
在老村长的带领下,三人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村西头走。
运气倒是不错,刚走到第一户人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季然就听到里面传出了赵山阳那极具辨识度的丶略带沙哑的嗓音。
「奶奶,您孙子信上说,他这阵子在学校里挺好的,老师也夸他用功。食堂的饭菜也管够,让您在家里别舍不得吃穿,天冷了多加件衣服————」
赵山阳那乾巴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粗犷汉子特意放缓的温和。
季然和赵明跟着老村长放轻脚步走进了院子,停在堂屋门外。
屋内的光线很暗,哪怕是大白天,也透着一股子阴冷。
一个满头银发丶枯瘦如柴的老奶奶正端坐在床沿上。
她的双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显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的双手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正努力地朝着赵山阳发声的方向看着,听得极其专注。
听着赵山阳念完这段话,老奶奶布满皱纹的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笑容,但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这孩子老奶奶颤巍巍地伸出乾枯的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他写的信,这些年来————都没怎么变过啊。」
正在念信的赵山阳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僵,那乾巴巴的念信声戛然而止。
他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局促和慌乱。
也就是在这一刻,季然和赵明迈步走进了堂屋。
赵山阳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当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季然竟然追到了这里,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满是错愕。但很快,他便看到了儿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他知道自己这不辞而别的任性举动,给这两个年轻人添了个大麻烦。
赵山阳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迎上去,而是迅速将食指放在唇边,冲着季然和赵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先不要说话。
「老赵啊,是谁来了?我听着这脚步声,不像是村长一个人啊。」老奶奶虽然眼盲,但耳朵却很灵,敏锐地察觉到了屋里多出来的人气。
赵山阳赶紧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爽朗:「奶奶,是我儿子找过来了!叫赵明,好多年前我还带着他来吃过您烙的葱花饼呢!
还有一位是城里来的季医生,人家可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有大学问的!」
听到这话,老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摸索着想要站起来:「哎哟,是明明啊。我记得,那时候还是个皮猴子呢。季医生好啊,大学生好啊————」
老奶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由衷的骄傲和怀念,「我孙子也是大学生,他可是咱们下河村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呢!可乖丶可懂事了————」
赵山阳看着老奶奶那副高兴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她,顺水推舟地说道:「奶奶,您快坐好。既然季医生这高材生在这儿,那就让他来接着给您念这封信吧。人家学历高,认识的字比我这粗人多,念出来肯定比我好听。」
说着,赵山阳站起身,走到季然面前,将手里的那个信封递了过去。
季然刚刚在门外,其实已经将屋内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这次连夜赶路追过来,初衷是为了尽快完成系统的悬壶济世任务,彻底拔除赵山阳膝盖里的寒髓,从而拿到那份能够指定兑换洗髓丹主药的奖励,这对他踏上修仙之路至关重要。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丶眼含热泪的盲婆,季然深知,现在绝不是提治病和任务的时候。
他神色如常地伸出手,从赵山阳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被从信封里抽出来的信纸时,季然的目光微微一凝。
纸上乾乾净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这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
季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山阳。
赵山阳没有说话,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恳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季然一眼,然后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点头。
以季然那通透的心思,在看到这张白纸和赵山阳那恳求的眼神时,瞬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他没有开口点破,也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张白纸在手里展平,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温和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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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结合着自己曾经在大学里的生活经历,看着那张白纸,语气平稳而生动地编造了下去:「奶奶,大学里的图书馆特别大,里面的书比咱们村所有的砖头加起来都多。我每天下课后都会去那里看书,感觉时间都不够用。」
「前几天学校组织了运动会,我还报了长跑项目,同学们都在旁边给我加油。哦对了,这学期我又拿了奖学金,我用奖学金给您买了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过几天应该就能寄到了。您冬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一定要围上,千万别冻着————」
季然的声音温润而富有画面感,那些关于校园生活丶关于努力和牵挂的细节,被他娓娓道来,没有丝毫的生硬。
老奶奶静静地听着,那双灰白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神采却越来越亮。
这一次,她没有再流泪,嘴角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丶无比温馨的笑容,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那个乖巧的孙子在宽敞明亮的大学校园里奔跑的样子。
「好,好————这孩子,就是知道心疼人。」
念完这封并不存在的信,季然将那张白纸仔细地摺叠好。
老奶奶摸索着伸出手,季然小心翼翼地将折好的白纸放在她的掌心。
老奶奶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双手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随后,她缓慢地转过身,拉开了床头那个掉漆的老木柜抽屉。
季然就站在旁边,透过老奶奶抽开抽屉的那一丝缝隙,目光不由得顿住了。
那个并不算大的抽屉里,满满当当丶整整齐齐地堆叠着一摞又一摞的信封。每一个信封都被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褶皱。
在季然匆匆的一瞥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压在最下面丶也是颜色最泛黄的那个信封上,邮戳盖着的时间。
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日子了。
老奶奶将刚刚那张白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然后虔诚地将它压在了那一摞信件的最上面,这才慢慢合上了抽屉。
离开老奶奶家后,季然丶赵明和赵山阳三人并肩走在返回下河村邮政代办点的土路上。
初冬的寒风顺着山谷吹过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走出了一段距离后,还是赵山阳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在大山里走了一辈子的硬汉,此刻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开始讲述起那个关于盲婆的故事。
「盲婆————也就是刚才那位老奶奶。她命苦,膝下本来就只有个独生子,结果早些年儿子儿媳在山上采药的时候遇到了滑坡,都没了。就留下她和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孙子相依为命。」
赵山阳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其实在我年轻刚跑这条线的时候,盲婆的眼睛是不盲的,亮堂得很。那时候我每次背着邮包进村,她不管多忙,都会热情地把我留下,给我做口热乎饭,让我跟她孙子一块吃。」
「她孙子比我小不少,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看着瘦瘦弱弱的,性格特别腼腆,见人就脸红。但这孩子是真的努力,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院子里背书,说是一定要考出去,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赵山阳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后来,那孩子还真争气,成了下河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全村人都去给他送行,盲婆那天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可是,变故就出在考上大学之后。」
赵山阳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那孩子去了大城市后,一开始还有信寄回来。可慢慢地,信越来越少,直到后来,彻底断了音讯。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是遇到了难处,还是————不想认这个穷家了。」
「盲婆就天天坐在村口等,日夜担心她那个在外面漂泊的孙子。晚上一闭眼就哭,生生把一双好端端的眼睛给哭瞎了。」
赵山阳扔掉手里的菸头,用鞋底狠狠碾灭,像是在碾碎某种无力感。
「我受过人家那么多年的恩惠,看着她那副瞎了眼还在摸索着等信的样子,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所以,我就买了一沓信封,开始骗她。」
「我骗她说,她孙子来信了。可我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糙汉子,哪知道大学生活是个什么样?一开始我还战战兢兢地编点故事,后来实在是编不出来了,就只能翻来覆去地念那几句多穿衣服丶好好吃饭的废话。」
「这一装,就装了快二十年。」
赵山阳转过头,看着季然,眼中满是感激:「季大夫,今天多亏了你。你念的那些大学里的事儿,盲婆听进去了。刚才她那个笑脸,是我这十几年都没见过的真心高兴。」
季然听完赵山阳的叙述,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盲婆将那张白纸放进抽屉时的画面。
那满满一抽屉的信封,二十年的光阴。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穿过路旁乾枯的树枝,看向远处苍茫的大山,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通透。
「赵大哥,其实————盲婆或许早就知道那些信是假的了。」
赵山阳和赵明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季然。
季然迎着他们的目光,轻声说道:「二十年,一封没有任何落笔痕迹的信,一个永远只重复那几句乾巴巴问候的孙子。
盲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的心不盲。她抚摸了那些信纸二十年,怎么可能分辨不出一张白纸的触感?」
「她之所以没有拆穿,或许也是因为她需要这份念想来支撑她活下去。而您,也需要这份善意的谎言来偿还当年的恩情。这封信里写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字,其实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季然的话音落下,山道上再次陷入了寂静。
赵山阳愣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他看着季然,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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