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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九地寒尸(第1/2页)
地面上的日头已经换了七十多轮阴晴,新郑城外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可地下三尺,早已是人间炼狱。
白起的十条地道,自开挖那日起,就从未停过。万余刑徒卒与工兵被分成三班,昼夜轮替,无休无止,每个人都被剥去了甲胄,只着贴身粗布衣,浑身沾满湿土,在狭窄逼仄的地穴里,像蝼蚁一般匍匐前行,一锹一镐地抠着冰冷的黄土,朝着南城那截薄弱的墙基,一寸寸挪动。
地道挖得极为苛刻,为了避过韩军耳目,主攻地道深达丈余,宽仅容一人弯腰爬行,两人相遇只能侧身紧贴洞壁,头顶与两侧都用粗木柱与木板撑着,稍不留意,松动的泥土便会簌簌落下。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土腥气、汗臭味与腐朽的气息,呼吸久了,胸口闷得发疼,火把在地下只能燃起微弱的光,稍一走动,便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不住咳嗽,却不敢大声,只能捂着嘴闷咳,生怕声响传出去,引来韩军的反制。
阿获依旧在这支挖地道的队伍里,自清尸的活计停下,他便被编入了工兵营,成了地道战里最底层的耗材。他手里的铁钩换成了铁锹,每日的活计不再是拖拽尸首,而是挖土、运土、撑木,比起清尸的腥臭,地下的黑暗与未知,更让人胆寒。清尸时,好歹能看见天光,能知晓生死,可在这地下,死亡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在身边挖土的同袍,下一刻可能就被埋在塌土之下,连一声呼救都传不出去。
白起的谋划,底层士卒不懂,可他们能看出门道:十条地道,七条挖得浅,声响也大,分明是故意吸引注意力;剩下三条,藏在深处,是真正奔着城墙去的。军侯们反复叮嘱,主攻地道的人,不许出声,不许弄出大动静,每一步都要轻,每一锹都要稳,违令者,就地活埋。
可即便再谨慎,韩军也绝非等闲。
不过十日,韩军的反地道便来了。
城内最先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陶瓮叩击声。韩军的“地听”早已锁定了地下的动静,那些埋在墙根的巨瓮,将秦军挖土的细微震动尽数放大,听力老练的韩军老兵,趴在瓮上,便能精准辨出每一条地道的方位、深浅,甚至能分清哪条是佯动,哪条是主攻。
没过半日,最先出事的是西侧一条佯动地道。
阿获当时正在相邻的主攻地道里运土,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沉闷的挖掘声,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西侧地道传来,转瞬便被塌土的声响淹没。军侯脸色骤变,低喝一声“快挖!韩军截道了!”,众人便拼了命地往前刨土,可还是晚了。
韩军顺着地听的方位,从城内横向挖出截道,直直撞进了秦军的佯动地道,没有肉搏,没有厮杀,韩军只是往地道里塞了干柴与硫磺,点上火,再用牛皮风箱,将滚滚浓烟一股脑灌了进去。狭窄的地道成了死胡同,浓烟无处散去,里面的刑徒与工兵,连逃跑的空间都没有,一个个捂着喉咙倒在地上,脸色青紫,窒息而亡,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道里,无人收敛,只能任由其腐烂在黑暗中。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韩军的反制手段层出不穷,招招致命。
又一条佯动地道被韩军找到,这次没有烟熏,韩军直接引了城外的沟渠水,顺着地道灌了进去。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地道,在地下积成水潭,挖土的士卒们在水里挣扎,可地道蜿蜒曲折,根本找不到出口,大多被活活淹死,尸体泡在水里,胀得发白,随着水流漂荡,后续运土的人,只能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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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条主攻地道,眼看就要接近墙基,韩军却从上方挖了竖井,对准地道正上方,凿穿土层后,滚石与沸水尽数倾泻而下。地道里的士卒无处躲避,被滚石砸得血肉模糊,被沸水烫得皮开肉绽,惨叫声响彻地下,随即又被塌土掩盖,整条地道直接被废,里面的人,无一生还。
十条地道,短短一个月间,被韩军废掉了七条。两条佯动地道被烟熏,两条被水灌,两条被竖井砸塌,还有一条,在两军地道挖通后,展开了贴身肉搏。黑暗的地道里,转身都难,双方只能用短刀、铁锹互相劈砍,血溅在土壁上,瞬间被吸干,喊杀声闷在地下,格外凄厉,最终,这条地道被韩军用土彻底封堵,里面的秦军,全被活埋在了地下,成了地穴寒尸。
到最后,只剩下阿获所在的这一条主攻地道,还在艰难地往前推进。
这条地道,是白起最后的希望,也是用无数人命换回来的。韩军的精力被废掉的七条地道牵扯,顾此失彼,没能及时截住这条最深、最隐蔽的地道。可即便如此,伤亡依旧惨重,每往前挖一尺,都有士卒死于塌土、缺氧。
阿获的身边,同袍换了一批又一批,昨日还一起搭伙撑木的人,今日便可能被埋在土下。他早已麻木,不再害怕腥臭,不再害怕黑暗,只是机械地挖土、运土,手里的铁锹磨得发亮,掌心全是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变成厚厚的老茧。他知道,自己和这些地下的士卒,都是白起的弃子,是用来换这条地道的耗材,地面上的锐士们还在休整,死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底层的刑徒与工兵。
白起站在大营的土台上,望着新郑南城的方向,面色始终平静,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每日都会收到地道的伤亡禀报,上万工兵刑徒,如今只剩不足三千,十条地道废了九条,代价之惨烈,远超他的预估。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地道战,根本不是什么巧计,只是用命硬耗。地面强攻,是精锐锐士死于强弩之下;地下攻坚,是刑徒工兵死于活埋、烟熏、水淹,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去死,惨烈程度,分毫不差。可他没得选,韩国的连弩横在城头,地面无路可走,唯有这一条地道,是破城的唯一希望。
“传令下去,地道内不得停歇,三日之内,务必挖到墙基。”白起的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波澜。
他在赌,赌韩国的国力耗不过秦国,赌韩军的精力已经被耗尽,赌这最后一条地道,能成功抵达城墙之下。哪怕付出再大的伤亡,哪怕地下堆满尸体,只要能塌了这段城墙,灭了韩国,一切都值得。
地下的阿获,还在匍匐着挖土,火把的光映着他麻木的脸,泥土沾满了他的眉眼、口鼻,他听不到地面的风声,看不到天上的日月,只知道往前挖,不停地挖。他不知道这条地道的尽头是生是死,只知道,停下,便是死,挖下去,或许还能有一口饭吃,还能多活一日。
黑暗的地穴里,泥土簌簌落下,火把噼啪作响,无数寒尸埋于九地之下,这条用命铺就的地道,终于在无数尸骨的铺垫下,一点点靠近了新郑的城墙根基。
地面依旧平静,可地下的惨烈,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这场无声的地下博弈,还在咬牙继续,只待最后一刻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