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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8章夜阑星语(第1/2页)
凌烽本以为躺下便能睡着。可他在那竹床上翻来覆去,耳畔尽是窗外夜风拂过草叶的簌簌声,眼前翻来覆去却是明日即将面对的那一重未知血脉。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心里终究有些发沉。那股力量像一汪深潭,潭底藏着什么,他看不透。若只是自己冒险倒还罢了··························这中间但凡出一点差错,受牵连的可不止他一个。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夜已经深到了极处,四野静得只余虫鸣。月亮已经西斜,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清辉铺了满院,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几坛烧刀子酒还在阴凉处整整齐齐地码着,坛口的红布在月光下格外鲜艳,仿佛还能闻见那股子烈香。
凌烽走到石桌旁坐下,随手提起桌上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已彻底凉透,入口苦涩,却正好将胸中那团燥意压下去几分。他抬头望天,星河灿烂,那条银河横贯而过,像一条被月光擦亮的河。他忽然想起太爷爷凌山河。那位老人一生钻研肉身修炼之道,提出“力道九变,一变一重天”的断言,被当时武道界视为笑谈。可太爷爷从未动摇,直到晚年仍在推演人体之秘。凌烽不知道,自己体内这第二重血脉,是否也是太爷爷当年有所预见的“变数”。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极轻,像猫儿踩在青石板上。凌烽没有回头,只凭那股随着夜风送来的幽香,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睡不着?”曼陀罗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听来却是别样的柔和。
凌烽侧过头,看见她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长发散落在肩头,正抱着双臂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少了白日里的冶艳锋利,多了几分让人心头柔软的味道。他笑了笑,拍了拍石凳:“坐吧。你怎么也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曼陀罗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将脸微微仰起,望向漫天星斗。她的侧脸线条在月色中精致得像工笔画,一笔一画都恰到好处。
“明天的事,放心不下?”她轻声道。
凌烽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可这一次的事关乎他自身最深处的秘密,关乎他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也关乎身边这些人的安危。越是在乎,便越难坦然。
“医怪前辈的医术,你比我更清楚。”曼陀罗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星河,也映着他的影子,“他能帮你。”
“我自然信他。”凌烽道,“我只是在想,那第二重血脉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该如何自处。尤其是你说过,双重血脉极难融合。万一它与我体内的霸血血脉起了冲突,我若压不住……”
“你能压住。”曼陀罗打断他,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疑,“你是凌烽,是我见过最不会认输的人。一重血脉而已,凭什么难倒你?”
凌烽闻言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倒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因为我是亲眼看着你从死亡神殿里杀出来的。”曼陀罗说这话时,目光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那时候你身后没有退路,面前全是强敌,你不也一步都没退过?现在只是要弄清楚一个藏在身体里的秘密,总不会比那时候更难。”
凌烽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些。他伸手提起茶壶,又给曼陀罗倒了碗凉茶,说道:“你说得对。比起死神那些玩意,我体内的血脉至少不会拿刀来砍我。”
曼陀罗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肩上轻推了一下:“还能说笑,看来是没事了。”
两人便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急着说话。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草木的清气,也裹着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凌烽仰头去看那天上的星,忽然道:“你方才说我只会看着,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曼陀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之前在院外那番话,眉眼间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她横了凌烽一眼:“堂堂大魔王,还跟女人记仇呢?”
“那倒没有。”凌烽笑了笑,眼中却多了一抹揶揄,“只是忽然觉得,你刚才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不太适合端什么世外高人的架子。我就想做个行动派,该出手时就出手。”
“你又想干什么?”曼陀罗立刻警觉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一旁挪了挪。
凌烽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他也不起身,只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些,我又不吃了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差点没把我手给攥断。”曼陀罗嘴上哼着,身子却还是没动。她想起先前两人在院外那番追逐,自己一个不留神便扑进了他怀里,最后还被那家伙轻轻拍了几下,脸上便止不住地发烫。
凌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曼陀罗仰起脸看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银色的边。他的影子投下来,正好将她笼住。她忽然就觉得呼吸有些不稳。
“你、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轻了许多。
凌烽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极轻地在她额前弹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眉间。曼陀罗“哎”了一声,抬手捂住额头,又是气恼又是想笑:“你幼不幼稚?”
“你看,我没有吃你,也没有攥你的手。只是碰了一下你的额头。”凌烽笑得理直气壮,“所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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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瞪了他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怒意。她也站起身,与凌烽相对而立。夜风吹得她长发向后扬起,像一面墨色的旗。她忽然伸出手,学着凌烽的样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还你。”
凌烽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惊得大黑狗在门口抬起头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又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这样的夜,这样的星光,这样的人,让凌烽觉得胸口那点沉重彻底散去了。
“不闹了。”凌烽收了笑,低头看着她,“夜里凉,回屋休息吧。明天还要你帮我。”
“我帮你?”曼陀罗问。
“医怪前辈施针的时候,若是那第二重血脉真的失控,有你在一旁,至少能替我守着神魂。”凌烽说得认真,“你修的幽冥一道,最善守护心神,这事非你不可。”
曼陀罗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守着你。”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夜风里的一句耳语。凌烽却听得清楚,心头淌过一阵暖意。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说道:“那现在,先回去睡。养足了精神,明天才有气力守我。”
曼陀罗没有推拒,只是伸手将外套拢了拢。那上面还带着凌烽的体温,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将她包裹起来。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凌烽。”
“嗯?”
“明天的事,一定会顺利。”她望着他,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从星河里掬起的一捧水。
凌烽也看着她,点了点头:“一定。”
曼陀罗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子。凌烽站在院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吹得他脸颊都有些发凉,才转身朝自己的偏屋走去。
经过医怪前辈那间屋子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紧接着是翻身的响动。凌烽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前辈,您也早些歇着。”屋里没有回应,只传来老人家含糊地“嗯”了一声。凌烽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这一次,他躺下之后没有再去想那第二重血脉,也没有再去想明日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故。他闭着眼,让自己的思绪像山间的风一样,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渐渐地,窗外那满天的星子在他意识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他沉入了睡眠。
这一觉虽然不长,却睡得极为踏实。
天还未亮,凌烽便已醒来。窗外的天幕仍泛着深蓝,几颗残星挂在远山之上。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噼啪作响。昨夜虽然睡得短,但精神却已养足。他走到院中,用冰冷的山泉洗了把脸。那泉水从竹管里流出来,清冽透骨,泼在脸上的一瞬,整个人便清醒了大半。
曼陀罗也醒了。她从屋里走出来,脸色红润,精神不错。她看到凌烽已经站在院中,正用井绳打水,便笑着走上前去:“起得倒早。”
“没睡多久,倒是醒了。”凌烽抬头看她,见她今日穿了件利落的深色衣裤,显然也是做好了准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安定。
医怪前辈也起来了。他推开房门,慢腾腾地走到院中,伸了伸懒腰,又活动了一下腰腿。他看了凌烽一眼,道:“先去吃口东西,吃过了,咱们再开始。”
“好。”凌烽应道。
三人简单地吃了些早饭。是曼陀罗熬的白粥,配上几碟小菜。凌烽吃了两碗,又喝了碗热茶。医怪前辈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碗筷,转身去了药房。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他将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针、药瓶和一排细小的瓷罐,都是待会儿要用的家伙。
凌烽看着那些器具,神色平静。医怪前辈走到他面前,郑重道:“凌家小子,我再说一遍。待会我会让你主动引动那第二重血脉,你用尽全力让那血脉占据你身体,不必刻意压制霸血。等那血脉显形,我便以金针封住你几处大穴···················这过程中,你务必守住最后一点意识,无论多难受,都不要让那血脉将你的意识彻底吞了。你能做到吗?”
凌烽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能。”
医怪前辈点了点头,又看向曼陀罗:“丫头,你在一旁护着。一旦他双目发红、神志不清,你就用这瓶中的药粉洒在他鼻端,能助他清醒。若还不行,便以你幽冥之法护他心脉,等我施针。”
曼陀罗接过药瓶,紧紧握在掌心:“是。”
医怪前辈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片空地:“就那里。我已让人备好软垫。凌家小子,你坐上去。”
凌烽依言走到老槐树下,盘膝坐在软垫上。曼陀罗站在他三步之外,时刻准备着。大黑狗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低低呜咽了一声,被瞳瞳抱到了一旁。小丫头一脸紧张,却懂事地没有出声,只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凌烽闭了闭眼。晨光已经漫过东边的山头,将整个院子照成一片暖色。可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比昨夜更深不见底的黑暗。
“开始吧。”他睁开眼,对医怪前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