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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七十三章桂溪渡(第1/2页)
船到桂溪渡是在第二天下午。
前一天夜里,船在白鱼滩下游一处浅湾靠岸过夜。陈船夫拢了一堆火在岸上烤鱼,小桂子蹲在火边看着鱼皮在火苗上滋滋地卷起来,冒出的油脂滴进炭里,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凌烽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仰头看了很久的星星。水湾里的星星比镇上的多,密密地铺满整个夜空,像是有人在银河里撒了一大把碎银子。
那一夜小桂子睡在船舱里,凌烽靠在船头守夜。陈船夫靠着树根打了半宿呼噜,火堆的余烬忽明忽灭地映着水面。凌烽听着虫鸣和水声交替,没有合眼。
天亮后船又启行。经过白鱼滩时水流急了一段,船身颠簸了几次,陈船夫换了粗篙,眉头皱紧,一篙一篙地稳住方向。小桂子紧紧抓着舱板,脸上有点紧张,但没有出声。凌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沉默而稳当。过了险滩之后水面重新开阔平缓下来,陈船夫吐了一口长气,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
“过了这道滩,再绕两个弯就到了。“他说。
河道两岸的景色慢慢变了。上游那些连绵的山退远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田野一片连着一片,水田里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茸茸的一层覆在水面上,风过来便漾开一片细碎的翠。河边的树也换了品种,高大葱郁的榕树和樟树交替出现,树冠在水面上投下大团大团的浓荫。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水汽淡了一些,混进更多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凌烽捕捉到那丝香气时,正在替小桂子把袖口挽起来。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迎着风的方向嗅了嗅。那香气太淡了,淡到他几乎不能确认是真的闻到还是记忆作祟。但风很快又送来一缕,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甜丝丝的,带着某种熟悉的、被暖阳晒透了的温厚。
是桂花。
这个时节,离桂花盛放还早得很。南方的桂树却有些品种二三月间就能零星地开出几簇早花。香气极淡,藏在风里,轻易就被别的味道盖过去。但凌烽认得。他是在北方冻土上也能从千百种气味里辨别出这一种的人——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再也忘不掉了。
“师父,你闻到了吗?“小桂子忽然仰起脸来。他也在嗅,鼻翼微微翕动着,“好甜的味道。“
凌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船舱外的风把两岸的树影推过来又拉回去,阳光透过蓬沿的缝隙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看着小桂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被春水泡了很久的冰,终于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来。
“嗯,“他说,“快到了。“
最后一段水路,两岸开始出现成片的桂树。不是刻意栽种的,就那样自然地长在河堤上和村舍旁,高高低低一大片。树上的叶子茂密油亮,风一过便翻出浅色的叶背,露出藏在叶片间星星点点的浅黄色花蕾。香气就是从那些细碎的花苞里渗出来的,被河风送到船上,一阵一阵的,温柔而绵长。
陈船夫收了篙,让船顺水漂着。他从船头站起来,朝前方努了努嘴:“喏,桂溪渡。到了。“
凌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河面拐了一道弯,弯口处是一座青石砌的简易码头,几级台阶从水边延伸到岸上。码头边种着一排桂树,枝干粗壮,树冠如盖,比一路见到的那些都要高大繁盛。树底下站了一个人。
凌烽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整个人静了一瞬。
码头边的桂树下,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踏着一双旧布鞋。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望着河面上缓缓驶来的船。午后的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地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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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候,老人往前迈了两步,在码头石阶的最上一级站定。他没有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船舱里探出头来的小桂子,又抬眼看向凌烽。老人的目光很安静,像是早就在桂树下等了很久很久——也许等了不止一个春天。
凌烽踩上石阶,在老人面前站住。两个人隔了三步远,互相看着。河风吹过来,把老人灰布衫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去。桂树的香气在这几步之间格外浓郁,甜而清洌,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压进了一缕风里。
老人先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有一点水光,被日头照着,亮亮的,但终究没有落下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
“路上还好走?“
“好走。“凌烽说。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不严重,但足以让尾音变得比往常更短促。他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小桂子让出来。
小桂子站在凌烽腿边,仰着头看那个陌生的老人。他不怕生,但这时候却难得地有些拘谨,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老人蹲下来,和小桂子平视,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描了一圈,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梁看到嘴角。
然后老人说:“像。真像。“
小桂子没听懂,回头看了凌烽一眼。凌烽点了点头,他便又转回去,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您是写信来的那个人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在小桂子面前。掌心里躺着一小块东西——是半片干枯的桂花瓣,颜色已经褐了,但形状还在,边缘的纹路清晰如初。
“是我。“老人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小桂子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碰了碰那片干花瓣。花瓣一碰就碎了,变成了细小的褐屑,沾在他的指腹上。他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点碎末,又抬头看了看老人。
老人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朝岸上抬了抬下巴。桂树后面是一条用青石板铺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前方一片屋舍。屋舍的屋顶是黛瓦,墙上爬着青藤,几缕炊烟正从屋后袅袅地升起来。屋前也种着桂树,比码头上这些矮一些、年轻一些,但长势茁壮,新叶油亮。
“走吧,“老人说,拢了拢袖口,踏上了那条青石小路,“屋里烧了水,还温着一壶桂花酿。路上累了吧?回去歇着。“
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灰布衫的背影在桂树的荫影里一明一灭,斑驳的阳光落了他一身。
凌烽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沿青石小路慢慢走远。小桂子拉了拉他的手,他低下头,看见孩子仰起的脸上全是好奇和期待,那双眼睛里映着桂树的绿和天空的蓝。
“师父,“小桂子说,“他是谁呀?“
凌烽沉默了一瞬。头顶的桂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香一阵一阵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鬓边。他蹲下身,把小桂子肩头的包袱带子系紧了些,又帮他正了正虎头帽。
“他是个故人。“他说,然后牵着桂生的手,踏上了那条青石小路,“走吧,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