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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八十六章一捧蝌蚪(第1/2页)
青溪南岸那片水塘,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块嵌在绿野里的碎镜子。
小桂子跟着阿元和另外三个孩子沿着田埂跑了一刻钟,穿过一片刚插好秧的水田,又绕过几丛茂密的芦苇,眼前就出现了那片水塘。塘不大,椭圆形的,水色青碧,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浮萍。塘边的浅水处果然黑压压地聚着一团——数不清的小蝌蚪密密麻麻地攒在一起,像一匹深灰色的绸缎在水底缓缓蠕动。
“你看你看!“阿元蹲在塘边,撸起袖子就把手伸进水里。他一捧下去,手心里就抄上来五六只小黑点,在掌心光滑的水膜里慌乱地扭动。阿元凑近了看,蝌蚪的尾巴细细的,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摆,肚皮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盘绕的肠子。
小桂子也学着阿元的样子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入水。水比想象中凉一些,指尖触到水面时漾开一圈涟漪,那些原本聚成一团的蝌蚪倏地散开了一瞬,又慢慢聚拢回来。他双手合拢捧了一捧,感受到手心里几个小小的活物在窜动,滑溜溜的尾巴扫过掌心,痒得他差点笑出来。
“别笑别笑,一笑手就松了。“旁边的阿元提醒道,自己的嘴却咧着,“你数数你捧了几只?“
小桂子低头数了数,又不敢把手举太高怕水漏光:“五只。“
“我六只!“阿元得意地一扬下巴,然后小心翼翼地又把那几只蝌蚪放回了水里。蝌蚪入水的瞬间尾巴一甩,像几粒深色的墨点晕进了青碧的水色里,眨眼就融进了大部队。
几个孩子在水塘边蹲了整整一个时辰。有人找到了一块带根须的水草,说蝌蚪喜欢钻在水草底下;有人发现塘边的泥里有一种极小的红虫,蝌蚪凑过去一口一只;还有两个孩子打起了水漂,薄薄的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小桂子跟他们学打水漂,第一片石头直接“咚“一声沉底了,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到第三片时石头跳了两下,虽然不高,但水面上确实弹起了两串水花。
“可以了可以了!“阿元拍着他的肩膀,“我第一次打水漂的时候一片都没跳起来。“
小桂子咧着嘴笑,手心还带着湿漉漉的塘水。他又蹲下去看蝌蚪,这一次没有伸手去捞,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那一团黑压压的小东西在水里进进出出地游。阳光透过水面的浮萍,在蝌蚪们聚拢的间隙里投下细碎的光斑。有几只稍微大一些的蝌蚪已经冒出了芝麻大的后腿芽,在水里游动时尾巴的摆幅比别的小一些,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发力方式。
“它们什么时候能变成青蛙?“小桂子问。
阿元在旁边也蹲了下来,用一根草茎拨了拨水面:“听我爹说,要一两个月。先长后腿,再长前腿,尾巴慢慢就缩回去了。等到尾巴没了,就是小青蛙了。“
小桂子“嗯“了一声,看着那几只长了后腿芽的蝌蚪慢悠悠地游向水塘深处。他忽然觉得,这和水里那根桂枝长根须是一样的——都是慢慢来的事,急不得,但每一天都在悄悄地变。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偏后了。几个孩子的裤腿全湿了,鞋上沾着泥,脸上还挂着水珠和泥点。他们沿着田埂往回走,路过一片油菜花田时,金黄色的花浪在风里起伏,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流动的暖色。阿元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另外两个孩子比赛谁跑得更快,剩下一个边走边往水塘方向回头,像是还在惦记那团黑压压的蝌蚪。
小桂子跟在他们后面,怀里空空荡荡的——他没有捞蝌蚪带回去,只在临走时用手捧了一捧塘水浇在田埂边的野草上。阿元问他为什么不带几只回去养,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家里已经养了小鱼了,蝌蚪还是让它们在塘里好好待着吧。“
阿元没再问,只是伸出沾满泥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你想来看的时候喊我,我带你来。“
回到巷口时,小桂子远远就看见了自家院门。门半敞着,能看见院子里东角那棵大桂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光影里微微摇晃。他快步跑过去,推门时先探头看了看廊下那只陶盆——“桂生的树“那块木牌还在,枝上两片嫩叶和早晨一样舒展着。再往前看,东角大桂树下的竹躺椅上,老人正侧躺在上面打盹,眼睛闭着,一只手垂在椅边,指尖几乎触到地面上的细碎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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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桂子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尽量不让鞋底的泥踩得太响。他刚走到井台边想打水冲脚,凌烽已经从灶房门口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洗了手洗脸,换了裤子再玩。“凌烽把水碗搁在井台上,目光扫过他湿漉漉的裤腿和沾着泥点的衣摆。
小桂子乖乖地接水洗手洗脸,又在廊下换了条干净裤子。他换好之后跑到东角大桂树下,蹲在陶盆旁边小声说:“我回来了。“
桂枝稳稳地立在土里,叶片在下午的光照中微微侧了侧,像是在回应他。小桂子满意地伸手摸了摸盆沿,然后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竹躺椅旁边。
老人还在睡。他的呼吸很浅很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角。小桂子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几缕头发轻轻地拨到了一边。老人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又恢复成平和的舒展。
小桂子收回手,蹲在那儿,看着午后的阳光慢慢地把桂树的影子从躺椅的脚边挪到老人搭着的手背上。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针扎过的旧痕,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握针留下来的厚茧。
何婶傍晚又送来了一碗腌好的酸萝卜和半篮新摘的枇杷。枇杷是浅金色的,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捏在手里软软的,一剥皮就渗出清甜的汁液。小桂子吃了三颗,把枇杷核收好,跑去廊下埋在了那棵栀子花苗旁边。
“明年就能长一棵枇杷树。“他对凌烽说。
凌烽蹲在他旁边,看他用小手把土拍平。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投射在院墙根的白灰面上。
“枇杷树长得比桂树快。“凌烽说,“三年就能结果。“
小桂子把土拍好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那颗枇杷核的埋放位置。他的手上又沾了新鲜的土腥味,混着枇杷皮的甜香,在晚风里被带进整座院子的气息当中。
晚饭后小桂子困得早。他在堂屋里歪着头打了几次瞌睡,每次脑袋一点下去又猛地抬起来,最后还是凌烽把他拎去了东厢房。把他放上炕的时候,小桂子迷迷糊糊地拽了一下凌烽的袖口。
“师父,“他眼睛半合着,“明天……还能去找阿元玩吗?“
“能。“
小桂子松了手,翻了个身,几乎是沾枕就睡了。窗台上的陶缸里两条银灰色的小鱼在月光下缓缓游动,尾巴划出的波纹细得像针尖划过水面。
凌烽把东厢房的门带上,走到院子里。桂树上的铜铃在夜风里响了一声。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星空。南方的春夜星空和北地不一样,星星更密更低,银河的轮廓像是从头顶垂下来的一条轻纱,边缘氤氲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老人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今天晾干了的衣裳收进屋里。他经过凌烽旁边时停了一步,把叠好的靛蓝春衫搁在石桌上。
“明天穿吧。“老人说,然后也没等回答,就端着针线笸箩转身进屋了。
凌烽坐在石凳上,伸手摸了摸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衣裳。棉布经过了一整天的晾晒,柔软干燥,带着春风和阳光的暖意。他把衣裳拿起来抖开,搭在膝上,低头看了看领口那一圈细密而均匀的针脚。
铜铃又响了一声。东角大桂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树下的陶盆里,那根桂枝的叶片在夜露中微微合拢了些。墙根新种的栀子苗正在湿润的土壤里安顿着初生的根须,青溪在不远处静静地流淌,把桂溪镇的夜色裹进了一连串细碎的水声里。
凌烽把衣裳叠好,起身回了屋。石桌上的靛蓝布面最后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然后整座院子沉进了春夜绵长的静谧之中,只剩星子和流水在黑暗中继续它们各自缓慢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