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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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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箭兰的籽仁里藏着的淡红,像抹没晕开的胭脂,在阳光下透着股娇憨。周砚举着放大镜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怪道这花能开得这么烈,原来籽里就带着火气!」他抓起画笔,蘸了点朱砂,小心翼翼地往画纸上点,「这红得记上,是竹影居独一份的。」
    李阳用竹片轻轻拨开另一颗籽壳,里面同样裹着淡红,只是颜色稍浅些,像被晨露洗过。「看来不是偶然,」他抬头对安瑜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这花是真认咱竹影居的土。」
    安瑜蹲下身,指尖悬在籽仁上方,能感觉到细碎的温热——许是阳光晒的,又或许,真是这籽自己带着暖意。她忽然想起王木匠刻的赤箭兰木花,花瓣里嵌着点红漆,当时只当是装饰,如今看来,倒像是早知道这籽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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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找个瓷罐把籽收起来,」李阳起身往屋里走,「就用当年沈翰林装兰草籽的那个瓦罐,虽说裂了道缝,可藏着老灵气。」
    周砚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把那颗带红的籽仁画得格外仔细,连绒毛的走向都没放过。「这画得叫《赤箭含丹》,」他头也不抬,「比《百兰图》里的其他花都得醒目,毕竟藏着十年的念想。」
    陈知府的女儿端着绣绷凑过来,把刚绣好的「抱石态」举到画前比:「周先生你看,我这根须的针脚,是不是跟真兰草的根一样拧着劲?」
    周砚侧头看了看,赞许地点头:「比我画的还像!这股拧劲,得用在《百兰图》的题跋里,就写『石不能缚,土自养之』。」
    小姑娘的脸红了,把绣绷往安瑜手里塞:「安婶你拿着,我再去绣『迎风态』,刚才看风里的兰草叶,卷起来的样子像在招手呢。」
    安瑜望着她跑向绣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身上的怯懦早就没了,像换了株兰草,在竹影居的土里扎了根,就往外透着鲜活。她把「抱石态」的绣片往竹棚的柱子上挂,风一吹,丝线绣的根须仿佛真在石头上缠得更紧了。
    李阳捧着个旧瓦罐出来,罐口用蓝布盖着,布上绣的兰草已经褪色,却还能看出是「素心兰」的模样。「找着了,」他揭开布,罐底果然有道细缝,「当年沈翰林说,裂了缝的罐才透气,籽儿在里面不闷。」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赤箭兰的籽仁摘下来,放进瓦罐里。淡红的籽仁躺在罐底,像撒了把碎玛瑙,李阳往里面垫了层干兰草叶:「这样能吸潮气,等明年春天,就往秦兄弟的碑前撒,让他跟前长出片红籽兰。」
    周砚放下画笔,凑过来看:「我得把这瓦罐也画进去,老物件里藏着的故事,比新花还动人。」他往罐口的蓝布上看,「这绣片是老手艺吧?针脚里带着股稳劲。」
    「是沈翰林的夫人绣的,」安瑜轻声说,「当年她跟着竹影居的老绣娘学了三个月,就绣出这手艺,可惜……」她没说下去,沈夫人走得早,这蓝布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件。
    周砚的画笔顿了顿,在画纸上添了个瓦罐,罐口露出半角蓝布,兰草的轮廓若隐若现。「留白才有余味,」他解释道,「就像这兰草的故事,不用都说尽,藏点在土里,才长得更旺。」
    中午吃饭时,春桃爹端来盆新腌的兰草芽,翠绿的芽子上撒着点红椒,看着就爽口。「这是前几天摘的『影苏』嫩芽,」他往周砚碗里夹,「尝尝,比普通兰草芽多股甜味,是苏州的家兰性子。」
    周砚尝了口,眼睛一亮:「果然带点糯劲!这『影苏』是野兰和家兰串的种?」
    「是李叔从苏州带回来的籽,」春桃抢着说,「安婶说它记着两地的好,所以长得又野又乖。」
    李阳笑了,往安瑜碗里夹了根嫩芽:「这话说得对,兰草跟人一样,得有点杂劲儿才活泛。」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小子托我带句话,说学堂的匾额下周就挂,让咱都去观礼,还说要请周先生给匾额题字。」
    周砚连连摆手:「题字可不敢当,我这字哪配得上王木匠的雕工?不过观礼一定去,顺便把《赤箭含丹》带去,给孩子们开开窍,让他们知道兰草里藏着多少能耐。」
    下午,周砚要回巡抚府取颜料,临走前把画稿仔细收好:「明天我再过来,把瓦罐和绣片的细节补完,争取赶在匾额挂上前画好。」他指着赤箭兰,「这花要是落了瓣,记得给我留片,我想研成颜料,画进《百兰图》里,才算真沾了灵气。」
    送走周砚,李阳坐在竹棚下编竹篮,篮沿的兰草纹快编完了,他忽然往兰草圃里看:「赤箭兰的花瓣好像有点蔫了。」
    安瑜走过去看,果然,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卷了边,金红的颜色也沉了些,像烧到末尾的火苗。「要落了,」她轻声说,「开了这么久,也够本了。」
    李阳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卷边的花瓣:「落了好,籽熟了,花的本分就尽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咱把落下来的花瓣收着,晒乾了给念兰做个香包,让她闻着竹影居的味儿长大。」
    安瑜找来个白瓷盘,放在圃边,等着花瓣落下。第一片花瓣掉下来时,带着点轻微的响动,像片金红的羽毛落在盘里。她用指尖捏起来,花瓣的质感还带着韧劲,不像别的花谢得软塌塌的。
    「这花连谢都这么犟,」安瑜笑着说,「不肯蔫头耷脑的。」
    李阳把花瓣放进瓷盘:「就像秦兄弟,到最后都挺着腰,不肯蜷一下。」
    夕阳西下时,赤箭兰的花瓣落了大半,瓷盘里铺了层金红,像撒了把碎火。陈知府的女儿绣完「迎风态」出来,看见这景象,忽然说:「安婶,我想把这些花瓣绣进『归根态』里,让兰草的花和根在一块。」
    安瑜点头:「好啊,这样十二态就全了,根上有花,花里有根。」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捡起片花瓣,对着夕阳看,花瓣的纹路在光下像张细网,网着点点金红。「周先生说得对,」她忽然说,「兰草的故事藏在土里,可花知道,花瓣落了,就把故事带回土里去。」
    李阳和安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风穿过兰草圃,带着落瓣的清香,吹得竹棚的帘子轻轻晃。远处的江面上,又升起了盏灯,像颗星子在水里漂,慢慢往码头的方向靠。
    安瑜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周砚画稿里的瓦罐,罐口的蓝布在风里掀着角,像在跟谁招手。而瓷盘里的赤箭兰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土里,藏起新的秘密。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安瑜蹲在兰草圃边,看着最后一片赤箭兰花瓣落在白瓷盘里,形状像只收拢的蝶。陈知府的女儿捧着绣绷凑过来,针尖挑着根银线,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夹进素布帕子:「安婶,这花瓣的纹路真像血管,绣出来肯定活。」
    「小心别扎到手。」安瑜帮她理了理散落的线团,帕子里的花瓣透出细碎的红光,「等绣完了『归根态』,就把这帕子收进沈夫人的旧匣子里,也算给这些花瓣找个家。」
    小姑娘点点头,忽然指着竹影居的方向:「李叔在翻晒兰草干呢,说要给周先生做兰草茶。」
    安瑜望去,李阳正把晒得半乾的兰草叶摊在竹匾里,夕阳的金辉漫过他的肩膀,把兰草叶照得透亮。竹匾旁边堆着几个陶罐,是上午从库房翻出来的,罐身上模糊的「乾隆年制」字样被风蚀得只剩个轮廓。
    「这些罐子原是沈翰林存茶用的,」李阳见她过来,拿起个陶罐擦了擦,「刚才看了,罐口的胶泥还没裂,密封性好,正适合装兰草茶。」他指尖划过罐身的冰裂纹,「周先生说画《百兰图》时总觉得口乾,带罐兰草茶去,既能润喉,也能让他闻着味儿找灵感。」
    安瑜接过陶罐,入手沉甸甸的。罐底刻着个「苏」字,是沈翰林的故乡。她忽然想起沈夫人绣的蓝布上的素心兰,也是苏州品种,花瓣细瘦,却带着股清劲,像极了沈夫人当年在竹影居教绣时的样子——捏着针的手总在发抖,却从不错漏一个针脚。
    「刚才春桃爹来说,码头的王木匠把匾额雕好了,让咱明天去验货。」安瑜把陶罐放回竹匾,「他说这次雕的『兰心学堂』四个字,特意用了沈翰林留下的老凿子,木头里能透出松烟香。」
    李阳直起身,捶了捶腰:「那得去看看,老凿子有老凿子的脾气,别让王木匠给用反了。」他往兰草圃里瞥了眼,赤箭兰的花茎还竖着,光秃秃的像根细玉簪,「这花茎得留着,等籽熟了,能当簪子给念兰梳头发。」
    念兰是陈知府的小女儿,自小跟着母亲学绣,性子怯生生的,像株刚冒头的兰草。安瑜想着她戴上花茎簪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得裹层银皮,不然尖儿太利,别扎着孩子。」
    夜幕彻底落下时,竹影居亮起了灯笼。陈知府的女儿还在绣房里忙,绣绷上的「归根态」已经有了雏形:兰草的根须盘在石缝里,根尖却偷偷往泥土深处钻,像群攒动的小银虫。安瑜给她端去碗兰草粥,看见帕子里的赤箭兰花瓣被剪成了细碎的小块,混在丝线里,绣在根须最密的地方,远看像泥土里渗出来的血珠。
    「周先生说,根里得有点红才像样,」小姑娘咬着勺子说,「就像人心里藏着点念想,才能扎得深。」
    安瑜没说话,只觉得这孩子比谁都懂兰草。她想起白天翻晒的兰草叶,想起陶罐上的「苏」字,想起沈翰林临终前说的话——「兰草这东西,看着文弱,其实最记仇,也最念恩」。
    第二天一早,安瑜和李阳往码头走。露水打湿了石板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兰草香。王木匠的铺子就在码头边,匾额用的是块老楠木,「兰心学堂」四个字刻得方方正正,笔画间留着细微的凿痕,果然有松烟的清苦气。
    「你看这撇捺,」王木匠指着「心」字的卧钩,「老凿子吃木头深,得顺着木纹走,不然准崩口。沈翰林当年教我的,今天总算用上了。」他往匾额上撒了把细沙,再用布擦去,木纹里的沟壑顿时清晰起来,「这样就不容易积灰,能挂个十年八年。」
    李阳摸着匾额边缘的弧度:「是按沈夫人的字刻的吧?这柔劲,除了她,竹影居再没第二个人能写出来。」
    王木匠嘿嘿笑:「还是李哥眼毒。昨儿陈知府的大女儿特意把沈夫人的字拓了来,说要让学堂的孩子认得,啥叫真正的『兰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昨儿收工的时候,看见周先生往兰草圃那边去了,手里还拿着支画笔,不知道在画啥。」
    安瑜心里一动,想起周砚说要把落瓣研成颜料的事。她和李阳对视一眼,都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兰草圃里,周砚果然蹲在赤箭兰旁边,手里的调色盘里盛着暗红的颜料,正是赤箭兰花瓣的颜色。他正用细笔蘸着颜料,往块松木板上画,木板上已经勾勒出兰草的轮廓,根须处用淡墨晕染,像蒙着层薄雾。
    「这是……」安瑜走近了才看清,木板上画的不是兰草,而是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月白衫子,正蹲在圃边摘兰草,裙摆上沾着泥点,像极了沈夫人。
    周砚回过头,颜料沾了点在脸颊上,像颗痣:「想着给《百兰图》添个背景,总觉得少了点人气。」他指着画中女子的发簪,「这簪子,就是用赤箭兰的花茎做的,你看像不像?」
     画里的簪子细细的,顶端留着点残缺,正是赤箭兰掉了花瓣的模样。安瑜忽然明白,周砚画的哪里是背景,分明是沈夫人留在竹影居的最后影子。
    李阳拿起木板看了看,忽然说:「发梢得添点风动的纹路,沈夫人总爱站在风口摘兰草,说风里的兰草最精神。」
    周砚眼睛一亮,立刻蘸了淡墨补画:「对!我怎么忘了这个!她的头发总被风吹得贴在颊上,像沾了层雾。」
    安瑜望着他们修改画作的身影,忽然觉得沈夫人从未离开。她就藏在兰草茶的清香里,藏在匾额的凿痕里,藏在赤箭兰的花茎里,等着念兰戴上那支簪子的那天,再借着孩子的笑声,轻轻应一声。
    码头的风带着水汽吹来,拂过兰草圃。安瑜看见赤箭兰的花茎微微晃了晃,像在点头。她忽然想起陈知府的女儿昨晚说的话——根里得有点红才像样。那点红,或许不是血,是没说出口的念想,是藏在时光里的回音。
    匾上的「兰心」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安瑜仿佛听见沈夫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兰草叶划过衣袖:「这字啊,得带着气写,气断了,字就死了。」
    她抬手摸了摸匾额,木纹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像握着块温玉。原来所谓的「兰心」,从来不是指温顺,而是指那点不肯断的气,那点埋在根里丶藏在字间丶浸在花茎里的执拗气。
    周砚还在给画中的女子添发丝,李阳蹲在旁边出主意,王木匠搬来梯子,要把匾额先靠在屋檐下晾乾。安瑜站在兰草圃边,看着赤箭兰光秃秃的花茎,忽然很想知道,等念兰戴上那支簪子的时候,会不会闻到沈夫人留在上面的,属于苏州的兰草香。
    风又起了,吹得木板上的画纸哗哗响,画中女子的裙摆仿佛真的动了动,像要从纸上走下来,蹲进圃里,再摘一次带着露水的赤箭兰。
    周砚的画笔在松木板上晕开最后一笔淡墨,画中沈夫人的发丝终于有了被风吹动的弧度,发梢缠着片半卷的兰草叶,像刚从圃里沾来的。他放下笔,长舒口气,指尖沾着的暗红颜料蹭在衣襟上,倒像朵不小心落上去的赤箭兰花瓣。
    「这画得配个木框,」李阳摸着木板边缘,「就用王木匠雕匾额剩下的楠木边,颜色能合得上。」他往兰草圃里看,赤箭兰的花茎在风里轻轻晃,「等把花茎打磨光滑了,插在画框角落,才算真的团圆。」
    安瑜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画中女子的裙摆。周砚用淡赭石色晕染出的泥点,竟和记忆里沈夫人摘兰草时沾的泥痕一模一样——总在裙摆右侧,靠近脚踝的地方,是她弯腰时膝盖蹭到泥土留下的。
    「周先生怎么知道……」安瑜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砚笑了笑,从画夹里抽出张泛黄的纸:「这是沈翰林的日记,老巡抚特意让人从府衙档案里找出来的。里面记着沈夫人在竹影居的日子,说她『摘兰必沾泥,谓此乃草木之亲』。」他指着日记里的插画,是沈翰林画的简笔兰草,旁边批注着「妻谓此株最倔,石缝中亦要开花」。
    安瑜的眼眶忽然热了。原来那些被时光磨淡的细节,早被有心人记在纸上,藏在字间,等着某天被重新拾起,拼凑成完整的模样。
    陈知府的女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举着刚绣完的「归根态」帕子:「安婶,你看这根须里的红,像不像周先生画里的颜料?」
    帕子上的兰草根须盘绕交错,赤箭兰花瓣剪碎的红丝混在其中,远看真像泥土里渗出来的暖意。周砚凑近看了看,忽然说:「这帕子该垫在画框底下,兰草的根缠着手艺,才算有了魂。」
    李阳往竹棚下搬了张竹桌,把画丶帕子丶花茎簪子都摆上去,像在办场小小的仪式。春桃爹提着茶壶过来,往三个粗瓷碗里倒兰草茶,茶香混着松烟香漫开来,竟有了种穿越时光的恍惚。
    「明天去学堂挂匾额,得把这画也带去,」李阳端起茶碗,「让孩子们知道,『兰心』二字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用一辈子的日子熬出来的。」
    周砚点头:「我这就去把画装裱好,保证赶在明早挂匾额前弄完。」他收拾画具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翰林的日记里还记着件事——当年他带回来的兰草籽,其实有两粒,一粒种在了竹影居,另一粒……」
    「另一粒种在了苏州的苏府,」安瑜接话道,「苏婉说过,她祖母的陪嫁里有个瓦罐,里面藏着半罐兰草籽,说等念兰长大了,要种在院子里。」
    李阳的手顿了顿,茶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这么说,竹影居的兰草和苏州的兰草,原是同根生。」
    暮色漫上来时,周砚带着画和日记离开了。安瑜把「归根态」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沈夫人留下的旧木匣里。匣子里还躺着别的物件:沈夫人用过的绣针,针鼻处磨得发亮;半块没绣完的兰草帕,针脚停在最复杂的「打籽绣」处;还有枚银质的兰草纹戒指,是沈翰林送她的生辰礼,戒面有道细缝,像被什么东西硌过。
    「这戒指,」李阳看着戒面的细缝,「当年沈夫人用它撬过仓库的锁,就为了把兰草籽藏进去。」他拿起戒指,往安瑜的手指上比了比,「大小倒合适,你戴着吧,也算替沈夫人看看这满园的兰草。」
    安瑜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微凉的银器贴着皮肤,竟慢慢有了温度。她忽然想起沈夫人临终前说的话:「兰草记恩,你待它一分好,它用十年还你。」如今看来,何止十年,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好,正借着兰草丶借着画丶借着戒指,一点点返回来,温暖着每个念着它们的人。
    夜里起了场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竹棚上。安瑜被雨声吵醒,看见李阳不在身边,披了件衣裳往外走。他果然站在兰草圃边,手里举着油纸伞,伞面罩着赤箭兰的花茎,像怕雨水打弯了那细瘦的茎秆。
    「又在护着它,」安瑜走过去,把他往竹棚下拉,「不过是根花茎,犯不着这么较真。」
    李阳却不肯动:「沈夫人当年就是在这样的雨夜把兰草籽埋进瓦罐的,说雨水能让籽儿醒得快。」他往花茎根部看,「你看,这土被雨水泡得发胀,正适合新籽扎根。」
    雨丝落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安瑜忽然发现,赤箭兰的花茎顶端,竟冒出点嫩绿的芽尖——不是新叶,是被花茎包裹的芯,像是要从空茎里再抽出新的花箭。
    「这是……」安瑜的声音发颤。
    李阳的眼睛亮了:「是返青!有些兰草就是这样,花谢了,花茎不枯,反倒从芯里再抽新箭,能开两季花!」他把伞往花茎倾斜得更厉害,「得护好了,说不定能让周先生的《百兰图》多画幅新景。」
    雨停时,天边已经泛白。赤箭兰的花茎在晨光里泛着水润的光泽,顶端的绿芽尖更显眼了,像颗攥紧的小拳头。安瑜找来块竹片,小心翼翼地把花茎周围的土松了松,又撒了点腐熟的兰草叶做肥料。
    「当年沈翰林就是这么伺候那株素心兰的,」李阳蹲在旁边看,「说兰草的根娇气,得用碎兰草叶当肥,才不会烧根。」
    陈知府的女儿背着书包过来,看见花茎上的绿芽,惊呼出声:「它要再开花吗?周先生知道了肯定高兴!」她往安瑜手里塞了个纸包,「这是我娘连夜烤的兰草饼,让带给学堂的孩子们当点心。」
    纸包里的兰草饼散发着甜香,饼面上用芝麻拼出兰草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安瑜想起沈夫人也爱做兰草饼,只是她用的是兰草汁和面,饼是淡绿色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兰草叶。
    早饭过后,王木匠赶着马车来接。车厢里铺着兰草编的垫子,匾额被红布盖着,立在角落,像位穿着喜服的新人。李阳把装兰草茶的陶罐放进网兜里,又把那支赤箭兰的花茎用红绳系好,挂在车壁上。
    「念兰的簪子得等花茎彻底干透,」他摸着花茎,「现在还带着潮气,容易断。」
    安瑜把沈夫人的戒指摘下来,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等挂完匾额,去看看苏婉寄来的兰草籽发芽了没。」她往车窗外看,春桃爹正帮着周砚把装裱好的画搬上另一辆马车,画框的楠木边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车驶离竹影居时,安瑜回头望了眼。兰草圃里的赤箭兰花茎在风里挺直了腰,顶端的绿芽尖朝着太阳的方向,像在跟她告别。她忽然觉得,这株兰草就像个倔强的信使,正用自己的方式,把竹影居的故事,往更远的地方传。
    路上的风景渐渐热闹起来,田埂上的野兰开得正旺,紫的丶白的丶粉的,像撒了把碎星。赶车的王木匠哼着小调,是春桃新教的《兰草谣》:「兰草生,石缝里扎根;兰草长,风雨里昂扬……」
    李阳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说:「等学堂的匾额挂好了,咱把赤箭兰的籽撒在学堂的院子里,让孩子们看着它长,就像当年沈翰林看着咱长一样。」
    安瑜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里的戒指。阳光透过车窗,在戒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兰草叶上跳动的露珠。她忽然很想知道,当赤箭兰的新箭抽出时,会不会带着沈夫人留在戒指上的温度,带着苏州兰草籽的期盼,带着所有藏在时光里的念想,在「兰心学堂」的院子里,开出更艳的花。
    马车转过山坳,「兰心学堂」的飞檐已经能看见了。周砚的马车停在门口,画框靠在门柱上,红布还没揭开。孩子们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排着队站在台阶下,手里都捧着自己种的兰草,像片小小的兰草圃。
    安瑜推开车门,听见孩子们齐声喊「李爷爷」「安奶奶」,声音脆得像兰草上的露珠。李阳扶着她下车,目光落在匾额的红布上,布面被风吹得鼓起,露出「兰」字的一角,笔画里的松烟香顺着风飘过来,像在说「我来了」。
    周砚走过来,手里拿着支新笔:「就等你们了,揭匾前,得让李老哥题个字,算是给学堂留个念想。」
    李阳接过笔,蘸了蘸墨,忽然往安瑜手里塞:「还是你写吧,你的字里有兰草的柔劲。」
    安瑜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阳光落在宣纸上,纸面映出淡淡的兰草纹——是周砚特意找的兰草笺。她深吸口气,落笔写下「守」字,笔画间带着兰草叶的弧度,像在泥土里扎根。
    李阳在旁边补了个「望」字,笔锋刚劲,像赤箭兰的花茎。两个字凑在一起,「守望」,像在说竹影居的日子,说兰草的故事,说所有未说尽的期盼。
    王木匠举起锤子,准备钉匾。孩子们的目光都盯着红布,周砚的画框被搬到匾额旁边,画中沈夫人的裙摆似乎又动了动,像在等着看红布落下的瞬间。
    安瑜望着那片被红布盖住的字,忽然想起赤箭兰花茎上的绿芽尖,想起苏州瓦罐里的兰草籽,想起沈夫人日记里的那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或许所谓的守望,从来不是求什么回报,只是想让兰草好好长,让故事好好传,让每个春天,都有新的兰草破土而出,带着所有人的念想,往阳光里去。
    风又起了,红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像要自己掀开。王木匠的锤子举在半空,孩子们屏住了呼吸,周砚握紧了画笔,准备记录下这瞬间。安瑜和李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像赤箭兰的花瓣,像兰草圃的新苗,像所有藏在时光里,即将破土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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