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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府门外跪着喊太子英明的百姓散了。
李承干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块紫金令牌。
他没还给苏牧。
苏牧也没要。
马车出了汴州南门,沿着河堤往东走。
李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的黄河水,打了个哈欠。
「大哥,咱们这是又要去哪儿?」
李承乾没吭声,只是盯着车外。
小兕子抱着滚滚的脑袋,小手在它耳朵上揪来揪去。
滚滚眯着眼,一脸享受。
房青君坐在苏牧旁边,垂着眼在绣东西。
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马车摇晃了一个时辰,停了。
夥计掀开帘子。
「先生,到了。」
苏牧跳下车,站在河堤上。
眼前的黄河比几天前宽了不少。
水位涨了,泥沙翻滚,浑黄一片。
对岸的芦苇荡在风里摇。
李承干最后一个下来,脚刚踩到地上,就愣住了。
河神庙没了。
原本立在河滩上的那座破庙,连根拔了。
只剩一片夯土地基和散落的砖石。
几个渔民正在庙址旁边烧纸。
不是祭拜,是庆祝。
纸灰飘起来,被河风卷进水里。
一个老汉坐在船头补网。
看见苏牧一行人过来,抬了抬头,认出来了。
「哟,是几位贵人!」
老汉放下网,跳下船。
「庙拆了。」
他指着那片空地。
「昨天拆的,官府带人来的,连那个老道都抓走了。」
李泰凑上去。
「抓去干嘛了?」
「听说要问罪。」
老汉呲着牙笑。
「活该!这孙子吃绝户了好几年,这回总算遭报应了!」
李承干走到河边,看着那些在水里撒网的渔船。
不用再交五成鱼获了。
这些人能活了。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汉。
「买条鱼。」
老汉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太多了!」
「多的算赏你的。」
苏牧转身往回走。
「挑条大的,送到车上。」
老汉咧着嘴应了,颠颠地跑去船上翻鱼筐。
李承干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渔船在水面上晃。
他想起来了。
白天在曹府门口,那些百姓跪下喊太子英明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渔民脸上的笑,他心里反而有点堵。
这才是真的。
曹府那些喊声,是冲着他太子的身份喊的。
可这些渔民的笑,是因为真的能活下去了。
「大侄子。」
苏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承干转身。
苏牧正蹲在河堤边上,手里捏着一把泥沙。
「过来。」
李承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苏牧把手里的沙扬进河里,拍了拍手。
「你看这河。」
李承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黄河滚滚东流,水面宽得看不到边。
「这河养活了两岸多少人?」
苏牧问。
李承干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数不清。」
苏牧自己接了话。
「可这河要是发了脾气,淹死的人也数不清。」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堵不如疏。」
「你越是压着,它越是要冲出来。」
「到时候冲垮的,不是堤坝,是人命。」
李承干也站起来。
他听懂了。
先生不是在说河。
是在说人心。
「所以你让我抄曹家,不是为了杀鸡儆猴。」
李承乾的声音有点哑。
「是为了疏。」
苏牧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
李承乾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曹府那些被搜出来的金银。
想起那些被逼死的佃户。
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哭的百姓。
堵。
父皇在长安堵了十年。
堵世家,堵勋贵,堵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
可堵得住吗?
堵不住。
压力越大,反弹越狠。
李承干后背有点凉。
他看着苏牧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先生这一路带着他来江南。
看灾民,抓贪官,拆庙,抄家。
每一件事,都在教他怎么疏。
不是压。
是疏。
「先生……」
李承干刚开口,苏牧打断了他。
「别叫先生。」
苏牧回头看他。
「我就是个做菜的。」
李承干嘴角抽了一下。
做菜的能教出这些东西?
骗鬼呢。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了。
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李承干凑过去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水利图?
「黄河疏通总图。」
苏牧把图递给他。
「按这个挖,保你大唐北方百年无虞。」
李承乾的手在抖。
他接过图,展开看了两眼,脑子嗡的一声。
这图画得太详细了。
哪里开渠,哪里筑坝,哪里分流。
连深度和宽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这图是谁画的?」
李承乾的声音都变了。
「我画的。」
苏牧说得轻飘飘的。
「闲着没事画着玩的。」
李承干差点把图给撕了。
闲着没事?
画着玩?
这种图,工部那帮老头子画三年都画不出来!
「还有这个。」
苏牧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李承干开启一看,里头是一把麦种。
金黄饱满,颗粒比普通麦种大了一圈。
「高产冬小麦。」
苏牧拍了拍他的肩膀。
「耐旱耐寒,亩产五百斤。」
李承干拿着那袋麦种,手抖得更厉害了。
五百斤!
现在大唐最好的麦田,亩产也就三百斤出头。
五百斤是什么概念?
是能让北方的百姓不再饿肚子!
是能让国库的粮仓堆满!
是能让大唐真正成为盛世!
李承乾的眼圈红了。
他抱着那卷图和那袋种子,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了。
先生这一路,不是带他来玩的。
是在给他铺路。
一条通往盛世的路。
「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哽住了。
他把图和种子塞进怀里,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先生大恩,承干无以为报!」
他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砸得生疼。
苏牧皱了下眉头,伸手去拉他。
「起来,别跪。」
李承干不起。
「先生为大唐计,为万民计,为承干计。」
「这份恩情,承干终生不忘!」
他又要磕第二个头。
苏牧手一使劲,把他拽了起来。
「说了别跪。」
苏牧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这图和种子,你拿回去给你爹。」
「该怎么用,你爹比你清楚。」
李承干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看着苏牧。
眼前这个人,比任何人都高大。
不是因为他的厨艺。
是因为他的心。
一个人,能为了天下百姓,拿出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人?
这是圣人!
「先生……」
李承干还想说什么,苏牧已经转身走了。
「回去吧,该吃午饭了。」
苏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懒散。
「兕子估计饿了。」
李承干站在原地,看着苏牧的背影。
他的手摸着怀里的图和种子。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先生心里装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整个大唐。
马车启动了,往回走。
李承干坐在车里,闭着眼。
手一直捂着怀里的东西。
李泰凑过来,小声问。
「大哥,那图和种子是啥?」
李承干睁开眼,看着他。
「是命。」
李泰愣了。
「是大唐北方千万百姓的命。」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但很重。
李泰没再问了。
他看着李承乾的表情。
这个大哥,一夜之间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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