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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狭窄的窗缝，谷雨能看到街面上巡逻的兵丁，远处则是脚步匆匆的行人，更远处则能看得到炊烟，在残垣断壁之间升腾而起，他沉默了许久，幽幽地道：“我们说不去便能不去了吗？”</P>
夏姜咀嚼着他的话，总觉得谷雨若有所指，过了半晌才道：“你也该去接世子了吧？”</P>
谷雨点点头：“等我赴宴回来，咱们再详细分说。”</P>
光海君在汉城拥有自己的府邸，被潘从右救出后便火速送往府中看护起来。</P>
世子得救的消息不胫而走，像东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汉城的每一个角落。</P>
本就不平静的朝堂中一瞬间炸开了锅，光海君昔日拥趸联袂而来，险些将他的门槛踢破，而光海君使人拦在门前，全数打发回去，避不见客。</P>
以潘从右的解读，这正是光海君的聪明之处。</P>
他在战争中居功至伟，于民间声望极高，此次死里逃生，更是风光无两，人在高处难免便有冷枪暗箭，更何况今日是为潘从右壮行的大日子，所以暂避锋芒是光海君最明智的选择。</P>
今晚的宴会他也同样会参加，他出发的时间与潘从右相近，目的却是要参见父王详叙经过，两人不管嫌隙多大，表面上仍维持着父慈子恭的祥和。</P>
至于为何要谷雨护送，这其中的意思却颇值得玩味。</P>
世子拥有自己的卫队，却偏偏要指名谷雨，为的便是告诉有心人，自己有大明神捕护航，宵小莫要犯蠢。</P>
潘从右笑称：“谷雨这个名字不值钱，神捕也不值钱，唯独大明二字价值连城。”</P>
谷雨这次不敢大意，取了雁翎刀，直奔世子府，见到光海君眼前不禁为之一亮。</P>
光海君为倭贼追杀，一路上狼狈不堪，此时经过细心打扮，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雍贵清雅。</P>
光海君道：“小谷捕头，你可知我为何要指名你来护卫？”</P>
谷雨咧了咧嘴：“总不会因为我武功高强吧，实话与世子说了吧，十个八个卑职倒还勉强应付得了，要是再多几人我也只能撒丫子跑了。”</P>
光海君笑了笑：“你也莫要妄自菲薄，若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客死他乡了。”笑容渐渐收敛：“我没想到黄廷彧竟要对我不利，更没想到...父王竟恨不得我去死！”</P>
谷雨听得头皮发麻，抿着嘴唇不发一言。</P>
光海君脸色僵硬：“小谷捕头，在下当初只想到家国决不可毁于日寇之手，为此领军反抗，出生入死，毫无怨言，岂料我父王看在眼中，不仅不喜，反而对我处处提防，防子如防贼，天下还有这么滑稽的事情吗？”</P>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光海君可能也并不需要谷雨的附和，作为数次将自己从敌营中救出的救命恩人，他心中的话不敢跟身边的人分享，却选择向毫不相关的谷雨讲了出来。</P>
光海君右手把玩着袖口，半晌后平复心情，见谷雨一脸的紧张，不由笑了出来：“你也不要紧张，这番话出了门我定然是不会说的，你也当做没有听到。前线我是去不得了，以后就做个闲散的王子，架鹰遛鸟，兴起时去郊外打打猎倒也不错。你如果去战场，帮我多杀几个敌人，这群王八蛋把我害得惨极，权当给我出气了。”</P>
谷雨挠了挠头：“我奉命寻找世子，既然找到了人，也该回大明了。”</P>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光海君显得有些意兴阑珊。</P>
敲门声响起，一名侍者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盘子，盘中则是一套崭新的衣裳，谷雨便要告辞，光海君将他拦下了：“给你的。”</P>
“什...什么意思？”谷雨眼神茫然。</P>
光海君笑道：“你当晚上的宴会是喝酒吃肉的吗，来往宾客皆是我朝xian达官显贵，你穿得破破烂烂，是要丢天朝上国的脸吗？”</P>
谷雨低头看了看，衣衫破烂，甚至还沾染了血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出门急了，没来得及换，让世子见笑了。”</P>
“你是为了我才如此狼狈，我又怎么会笑你，这套衣裳便送给你了，换了它随我出门。”</P>
光海君迈步走了出去。</P>
谷雨从盘子上拿起衣裳，从内衣到外氅都有准备，暗赞光海君细心，将自己外衣宽去，露出靛蓝色的腰封，巴掌宽，绕着腰部紧紧缠了一圈。</P>
夏姜知道他腰部受伤严重，不敢掉以轻心，便将枕套拆下，中间塞入棉絮，又将自己衣裳的衣扣拆下，做了个简单的腰封，命谷雨固定在腰间。</P>
身后脚步声传来，那侍者将外衣和腰封接了过去，便要去解谷雨的内衣。</P>
谷雨吓了一跳：“用不着，我自己来。”</P>
那侍者张大了嘴巴看着他，谷雨想了想，做了个摆手的姿势：“你走吧。”</P>
那侍者点点头，走到门口站了下来，看来是不准备出门的。</P>
谷雨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知道光海君还在门外相候，顾不上矫情，三两下将内衣脱了，露出那张百合图来，他捏在手中停留片刻，轻轻放在桌上，手脚麻利换得里外一新，又将百合图重新掖了回去，抄起雁翎刀这才向侍者道：“走吧。”</P>
门外已备好马车，护卫足有百人，神情肃穆，队列整齐，将马车拱卫其中。</P>
光海君上了马车，见谷雨仍在原地站着，便一把将他扯了上来，谷雨慌道：“这可使不得。”</P>
光海君却不容分说将他拉入了车厢：“我能给你的很少，实则也不允许给你更多，至少让我表达该有的感激与尊敬吧。”</P>
谷雨还能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P>
马车很宽敞，坐在软塌上好似坐在了云朵上软绵绵的，面前有瓜果梨桃，各式糕点，车厢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麝香味，谷雨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那感觉如坐针毡，如鲠在喉...</P>
光海君看出了他的局促，尽捡些汉城好吃好玩的与他闲话，不多久马车停在景福宫宫门前，光海君与谷雨在护卫的簇拥下进了门，身后却忽地传来一声喊：“世子，留步！”</P>
光海君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眼眶一瞬间红了。</P>
来的却是柳成龙，身后跟着随从，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光海君面前：“世子，你平安无碍，老臣...老臣终于放下心了...”毕恭毕敬地行礼，语带哽咽。</P>
光海君看着他在朝中最大的依仗，尽管心中翻江倒海，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还礼道：“柳大人，我很好。”</P>
谷雨却只把眼看向他身后的随从。</P>
方仕达。</P>
在宫中见到此人，倒是当真出人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