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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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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九章接令(第1/2页)
    “砰!”
    一声闷响在江陵城外的庄子大门处响起,那两扇厚重大门被推开,随后一个穿着武官袍服、身形悍利的身影,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从门里给架着扔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
    大门内,一个胳膊上缠着护庄队红袖标的精壮汉子,似乎是在扔人的过程里吃了点亏,满脸的愤懑不平,趁着那身影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竟是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大门,抬起那沾着泥巴的靴子,冲着那人的屁股,狠狠地又补了一脚!
    “滚!少他娘的在庄子里撒野!”那护庄队的汉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等候在官道上的几十个顶盔掼甲的军汉,如遭雷击。
    他们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江陵巡防营兵卒,而是荆襄军中,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里挑一的悍卒!是地上那人的亲卫!
    而此时此刻,这几十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亲卫,看着那个趴在泥水中,屁股上还印着个鞋印的背影,惊得连魂儿都快飞出来了!
    那是谁?
    那是他们家将军!是荆襄军中有数的大将,陈平!
    如今的陈平,怎么说也是荆襄军中一个响当当的狠角色了,当初一路南征,他立下了不知多少赫赫战功,硬生生在这乱世中打出的名气,难道有假?
    那可是见了州牧大人,都能被大人笑骂几句的军方新贵!
    可现在呢?!
    你们这帮看家护院的狗东西,把一个堂堂大将扔出来就算了,居然还敢在他屁股上踹一脚?!怎么你们他娘的连对武人将领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
    再说了,亲卫亲卫,什么是亲卫?那是战场上要替主将挡明枪暗箭、替主将赴死的人!
    主将若是死了,按照军律,护卫不力的亲卫都得被剥去铠甲,陪葬问斩!平日里更是讲究个主辱臣死!
    陈平平时是个什么脾气?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活土匪!他亲手挑出来的这些个亲卫,平日里跟着他骄横惯了,又能好到哪儿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
    “干你娘的!找死!!”
    一个亲卫什长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地发出一声咆哮,手腕一翻,“铮”的一声,腰间那把战刀已然出鞘!
    “干死他们!!”
    几十个亲卫齐齐怒喝,刀光如雪,杀气立刻便在这条官道上弥漫开来,一群人闷头便要往前冲,要把那几个护庄队的汉子乱刀分尸。
    而对面的护庄队汉子也不是吃素的,发现这帮人气势汹汹地要杀过来,立刻便有人抬手呼喊,庄墙上立刻有人挥旗,一时不知多少把弩箭上弦就这么对准了下面。
    就在这厮杀眼看着要爆发之际。
    那个趴在地上,按往常脾气一言不合就要抓耳挠腮跳起来拔刀砍人的陈平,却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连屁股上的鞋印都顾不上拍,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跋扈气焰,反倒是张开双臂,拦在了那些拔刀的亲卫面前。
    “住手!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收回去!”
    陈平压顶声音急匆匆地吼着,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大门方向的勇气都没有,双手挥舞,“算了算了!赶紧走!走走走!”
    那领头的亲卫什长被拦住,急得直跺脚,满脸的憋屈与难以置信:“将军!!他们...他们这般折辱于您,难道就这么算了?!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给老子咽!”
    陈平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骂道,“没听见老子的话?让你走就走!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一边骂,陈平还一边缩着脖子,做贼心虚地用眼角余光,偷偷摸摸地去瞥身后那敞开的大门。
    看起来,只要那大门有一丝风吹草动,那个白发白须、手拿戒尺的老家伙但凡露出半点影子,他陈平就能立刻原地蹦起来,撒丫子狂奔逃命。
    好在。
    大门里并没有什么老头走出来。
    而眼看对面放低了刀,那几个护庄队的汉子也没有叫嚣什么,只是一摆手,墙上的弓弩便收了回去。
    明明都差点打了起来,他们却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一举,显然是对陈平这位军中大将的态度嫌弃到了极点。
    毕竟,在他们看来,管你是什么将军,只要你进了这江陵的庄子,就得守这庄子里的规矩!
    那些规矩,可是当初公子亲自定下来的!你敢在庄子里动武,别说你是武将,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砰!”
    两扇大门在陈平心惊胆战的注视下,随着汉子们的退入轰然关闭,震得两侧冰棱断裂落下。
    而直到这一刻,陈平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长长地吐了口白气,如蒙大赦。
    “娘的,总算活着出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赶紧转过身,领着那群满头雾水,此时依然愤愤不平的亲卫,顺着官道大步往外走。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自己频频回头看那紧闭的庄子大门也就算了,还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问身边亲卫:
    “哎,你眼睛尖,你给老子仔细看看,那庄子的高墙上,没站着个老头吧?”
    亲卫什长忍着荒谬感,回头仔细望了望,无奈道:“回将军,没有,除了几个汉子,啥都没有。”
    陈平这才放缓了脚步,但紧接着,他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几十个靠着两条腿跟在他身后的亲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对啊!你们他娘的来接老子,怎么连马都不骑?!”
    陈平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这走路多慢?!万一那老头反悔了,从庄子里追出来怎么办?!两条腿能跑得过四条腿吗?老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那亲卫什长被骂得一脸愁苦,叹了口气解释道:“将军息怒,不是弟兄们不骑马,实在是...骑不了啊。”
    “这庄子如今正在和江陵城合并扩建,官道上到处都是挖土动工、运送水泥石料的百姓,那些管事横得跟什么似的,拿着官府的手令,说是为了防止惊了干活的百姓、撞翻了物料,官道周边三里内,严禁纵马疾驰。”
    亲卫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平的脸色:“弟兄们怕若是强行骑马,闹到江陵县衙去,耽误了来接将军,这才...这才把马匹留在了三里外的驿站,徒步走过来的。”
    说完这番话,这亲卫已经做好了被陈平踹上两脚,劈头盖脸痛骂一番“老子的话管用还是那县衙的管事话管用”的准备了。
    毕竟,以陈平那无理都要闹三分的脾气,平日里在军营里稍微伺候得不周到都要挨顿骂,更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况?
    堂堂大将,不仅被一群亲卫簇拥着靠两条腿在冬日泥泞的官道上狼狈逃窜,刚才还被人直接丢出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泥巴脚印现在都还在呢!
    这一番折腾,以自家将军的心眼,和当初连军中从事都敢砍的疯劲,不去寻官府的麻烦,都算他今天吃斋念佛了。
    然而。
    让他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陈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听完亲卫的解释后,那张原本满是怨气的脸上,竟然绽出了一抹喜笑颜开的灿烂神色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亲卫什长的肩膀,一副“你小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模样。
    “做得好!干得漂亮!”
    陈平连连点头,由衷夸赞道,“这时候,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他娘的给老子节外生枝了!”
    “妈的,老子褪了三层皮,好不容易才考及格,从那破学院里面逃出来,可绝对不能被他们揪到半点把柄!要是被那老王八蛋借题发挥,说老子纵兵扰民,再把老子给抓回去重修...老子宁可自己抹了脖子!”
    说到这里,陈平似乎想起了什么,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一把抓住那亲卫的胳膊,眼睛冒着绿光:“先别管走不走路了,你们身上带吃的了没?!有肉干没有?饼子也行!”
    “老子前些天结业考评的时候,沙盘推演有一道破题做错了,那老王八蛋直接饿了老子整整三天!三天啊!老子现在看你们的脑袋都像个大肉包子,眼睛都花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卫们又炸开了锅。
    那亲卫什长更是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又把那战刀一把抽了出来:“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居然连东西都不给将军你吃?!将军您可是替荆襄流过血、卖过命的!就算是死囚,行刑前还有顿饱饭呢!”
    “属下要给将军讨个公道!属下这便带人回去,把那破庄子给...”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一股杀气锁定了自己。
    一抬头,正对上陈平那满是警告意味的幽冷眼神。
    亲卫什长心里一突,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连忙改口道:“...回去后!属下就去襄阳,去州牧大人那里告状!告他们个草菅人命!这哪里是什么劳什子‘军官学院’?这分明就是蹲大牢!就是折磨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丘八!”
    “嗤--”
    陈平移开眼神,有些烦躁地挠了挠眉心,发出声嘲弄嗤笑。
    “告状?告状有个屁用!”
    他一边从另一个亲卫递过来的油纸包里拿起张冷透了的肉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道:
    “你们以为老子没想过告状?老子是第九批被塞进来的!前面来过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
    “从最开始的中层军官,到后面整个荆襄派得上号的主将,连上庸江夏那些地方的守备将领都没跑掉...你以为他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没动过告状的心思?”
    陈平说得急了,被饼子噎得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口水顺下去,这才冷笑道:“可结果呢?该来进修的,还不是得捏着鼻子来?军中但凡有名有姓,挂着偏将以上军职的将领,哪个能逃得掉这狗屁‘轮训’规矩?”
    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渍,“所以还是算了吧,就当走夜路,不小心被疯狗咬了一口就行,谁他娘的还有胆子去公然违抗州牧大人的军令?”
    亲卫们跟着陈平久了,把他那嚣张跋扈、有仇必报的脾气倒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听着自家将军居然说出这等泄气的话,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炸了锅。
    “将军,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就是!若是传出去,说将军您被几个看门狗给踹了屁股,以后在军中,弟兄们还怎么抬得起头?”
    “将军,这笔账不能就这么销了,明面上不能动他们,等到了夜里,属下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把那几个护庄队的套了麻袋,打断他们的狗腿...”
    听着手下这群杀胚越说越离谱,竟然还想去惹那个连他都避之不及的庄子。
    陈平不仅没被他们这护主心思感动,反而吓得心头一颤,赶紧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提议套麻袋的亲卫腿上。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够了!”
    陈平厉声斥骂道:“还嫌老子在这鬼地方受的罪不够多是不是?!还想去惹麻烦?!”
    “你们要知道,老子算是他娘的机灵了!才被关了两个月,就能全科及格走出来!”
    “你们知道贺拔虎那个憨货吗?!就是那个成天舞着铁骨朵的家伙!”
    “他四月就被送进了这学院!这他妈都腊月年底了!他连字都认不全,现在都还被关在里面,天天抄兵书扫地,手指头都肿得像萝卜,一边抄一边哭!”
    “你们这帮混球若是去惹了事,被那老王八蛋揪住由头,给老子安个罪名再抓回去...”
    陈平恨恨道:“难道也想让老子步贺拔虎的后尘,在这庄子里关个大半年不成?!”
    亲卫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他们这下是看明白了,自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在战场上什么都敢干的将军,这次是真的被这座军官学院给整出阴影来了,吓破了胆。
    有个年纪小些,平日里比较受陈平喜欢的亲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将军...你们在这庄子里待这么久,到底都学了些啥啊?”
    他满脸的不解:“进去之前,您不是还在跟弟兄们说打仗这东西,兵书上写得再天花乱坠也用不着学,真正的本事,那都是在死人堆里、一刀刀砍出来的吗?怎么如今...”
    陈平闻言,吃饼的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眼中原本的惊恐与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深沉思索。
    “嗯...”
    沉默了半晌,陈平长出一口气,语气竟是难得地正经起来:“以前老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靠着一股子血勇和不怕死,就能打赢所有的仗。”
    “但现在看来...倒也确实在这庄子里,学到了不少能保命、能打胜仗的真东西。”
    陈平眯起眼睛,回忆着这两个月来的折磨:“那老王八蛋虽然心眼小,爱记仇,脾气更是差得很,动不动就用扣分还拿戒尺抽人,不让人吃饭。”
    “但他肚子里,是真的有货啊,安营扎寨的地势选择,水文气候对战局的影响,甚至是敌军后勤补给线的计算与截断,各种阵型的弱点与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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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当初在临沅城外,要是提前懂了这些,生擒敌帅的首功,哪里会被那个黑大个给抢走?!”
    亲卫们见将军对那庄子里的教书先生评价居然如此之高,不由得越发好奇了。
    刚才问话的亲卫忍不住又追问道:“将军,那庄子里负责教你们的老家伙,到底是谁啊?咱们荆襄军中,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精通兵法的老将啊?难道是州牧大人从哪里请来的隐士高人?”
    陈平刚把最后一口肉饼咽下去,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是走夜路摔沟里一样难受。
    他狠狠地瞪了那亲卫一眼,然后像做贼一样,再次回头确认了一下他们已经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庄子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
    这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还能是谁?”
    “就是当初临沅决战,被抓了的那个南军主帅--程济!那老王八蛋!”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响起,几十个亲卫俱都目瞪口呆起来。
    “啊?!”那亲卫结结巴巴地说道,“程...程济?!他、他不是在临沅兵败之后,就已经殉节,被州牧下令厚葬了吗?!这可是发榜荆襄了的啊!”
    “厚葬个屁!不过是放出来的假消息罢了!”
    陈平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心虚,“别说是你们,老子第一天进这破学院,推开门看到那老家伙站在讲堂上面的时候,魂儿都差点吓飞了!还以为是他娘的程济变了厉鬼,从地里爬出来找老子索命来了呢!毕竟...”
    陈平干咳了两声,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但所有的亲卫,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家将军想说什么。
    毕竟,当初临沅城外那场决定荆南归属的生死决战,就是眼前这位,带着他们这群亲卫,疯了一般冲溃了程济扎在城外的大营!
    不仅如此,陈平还亲自带兵直取中军,叫嚣着要取程济人头,之后更是撵着已经年过花甲的程济跑,逼得他只能带着几百残兵败将,夺路而逃了几十里地。
    最后,若不是那个黑大个半路杀出,生擒活捉程济的,可不就是陈平么?!
    毫不夸张地说,程济之所以落得个兵败被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下场,陈平绝对是出了大力的!甚至于就兵败的屈辱来说,陈平带给他的羞辱感尤其多!
    亲卫们忍不住互相交换着眼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程济那个名震天下的大乾老将,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被州牧大人秘密安置在江陵,成了这座所有荆襄将领都必须进修的军官学院的教书先生!
    而自家将军,身为害得程济兵败的罪魁祸首之一,居然落到了程济的手里,去当了两个月的学生...
    这哪里是进修?这分明是羊入虎口啊!
    难怪将军会如此害怕那座学院,难怪会被如此折磨!
    “将军...”亲卫什长声音都有些抖了,“您能完好无损地从那老家伙手里活着走出来,而不是像贺拔虎那样被关上大半年...属下是真的佩服您,您受苦了啊!”
    又有亲卫想起了刚才的一幕,疑惑地问:“那...那程济公报私仇也就罢了,毕竟有兵败之恨,可为何刚才门口那几个汉子,也对您这般不客气?他们总不至于也是南军的俘虏吧?”
    提起这个,陈平脸上难得有了些尴尬。
    “咳...那什么...”
    陈平眼神游离,摸了摸鼻子,“中间有几天,老子实在是被饿得有些眼冒金星了,寻思着反正晚上也没课,就想着翻墙爬出庄子,去江陵城里搞点酒肉垫垫肚子。”
    “结果,老子刚骑上墙头,外面就有几个拿着棒子的汉子在巡逻,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绳子逮老子!”
    陈平一挺胸脯,强行挽尊道:“老子可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岂能在这种阴沟里翻船?当即跳下去,三拳两脚,直接卸了最前面两个人的胳膊!”
    “后来呢?”亲卫们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后来不知道谁敲了铜锣,呼啦啦赶过来几十号人,手里还拿着弓弩!”
    陈平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老子见势不妙,不愿与这帮平民一般见识,这才展现出绝顶的步战身法,且战且退,游刃有余地退回了学院里。”
    “这不,就跟那帮护庄队的结下梁子了么,那帮家伙记仇得很!”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心里同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心想刚才在门外,看您像个麻袋一样飞出来,还在泥地里滑了一丈多远,那狼狈的模样,可不像是“且战且退”这么潇洒。
    看那护庄队汉子下脚的狠辣程度,您老人家怕不是翻墙失败,被人家按在地上狠狠锤了一顿,然后像死狗一样给丢回去的吧?
    各种心思和吐槽的欲望在翻滚,一时之间,他们竟然不知道该是去指责那帮护庄队和程济不公,滥用私刑;还是该由衷地夸赞自家将军识局势、晓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提前结业。
    陈平看着手下们那憋着笑又不敢笑的怪异脸色,哪里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脸皮极厚,反而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你们别他娘的这幅模样!老子告诉你们,能从程济那老王八蛋手里提前跑出来,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
    “你们要知道,老子虽然肚子里没喝过什么墨水,大字也不识一箩筐,但老子生平最得意的,就是这过目不忘的脑子!”
    陈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嚣张大笑:“那老王八蛋出题虽然刁钻阴损,处处挖坑,但老子早就把他平日里讲课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全印在脑子里了!”
    “结业考核而已,老子虽然前几次挂了,但只要挂个两三次,摸清了他要怎么考,哪里还能关得住老子?!”
    陈平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你们是没瞧见!今天早上,当老子把那份全对的考卷拍在那老王八蛋桌子上,成功拿到及格印章的时候...”
    “那老王八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就跟他娘的死了亲爹一样难看!哈哈哈哈!痛快!实在是痛快啊!!”
    “哐当--!”
    陈平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还未落下。
    官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只见一行足有几十人,推着装满青石、石灰和沙土水泥的独轮车,呼哧呼哧地快步赶了过来。
    领头的管事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大声吆喝着什么。
    “你妈的!”
    陈平怪叫一声,以为是程济带着护庄队追出来要抓他了,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转身就要往身边的树林里钻。
    “将军!将军别慌!”
    亲卫什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陈平的袖子,哭笑不得地指着后方,“那是江陵县衙修路的劳夫!不是抓您的人!”
    陈平惊魂未定地探出脑袋,定睛一看,那批推着物料的百姓走近了,连看都没看他们这群军汉一眼,只是埋头赶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反应有多丢人现眼。
    想到自己堂堂荆襄第一先锋,未来更要做天下第一先锋,如今居然被程济那老头给生生折磨得吓破了胆子,甚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一帮平民做出如此反应。
    陈平脸都挣红了,恼羞成怒的邪火“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他甩开亲卫的手,指着那群远去的修路劳夫,破口大骂起来:
    “修修修!都他娘的在修!”
    “这大好的乱世!这天下大乱的当口!不去打仗,不去抢地盘,这从江北到荆南,哪儿哪儿都他娘的在挖土修路、建城盖坊!”
    陈平烦躁地在原地边骂边转圈:“老子就纳了闷了!到底是怎么想的?!有老子这样的猛将在,不趁着这兵强马壮的机会,打天下,抢人口,招兵买马扩军备战!”
    “非要搞这些费钱费力的泥瓦匠勾当做什么?!”
    “咱们都他妈足足一年没打过像样的仗了!老子每天闲得骨头都发慌,现在居然还被逼着去给手下败将当学生,背兵书?!”
    亲卫们见将军把邪火发到了州牧大人的政令上,皆是噤若寒蝉,不敢接茬。
    这等妄议的话,也就只有陈平这种浑人敢毫无顾忌地嚷嚷了--之前在长沙非议大帅,被吊起来抽的那顿鞭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居然还敢发州牧大人的牢骚。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同一个想法:
    还是不长记性。
    不过,陈平骂归骂,抱怨归抱怨,也多少知道分寸,这里离庄子不算远,官道两侧又都是服冬日徭役的百姓,生怕自己声音大了被别人听去,所以从头到尾只拿政令说事,半个字都不提顾怀本人。
    而发泄了这一通后,他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着周围渐渐多起来的民夫和冬日里仍旧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江陵这座原本就富庶的城池,如今和城外庄子合并,城建范围竟是扩张了足足一倍有余,都快赶上襄阳了。
    竟是在这乱世里,生出一种让人感到震撼的生机与繁华来。
    陈平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突然话锋一转,看向那亲卫什长。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了,既然考评过了,老子也该归建了。”
    陈平搓了搓手,问道,“襄阳那边,有没有调令下来?是让老子回襄阳大营继续带那骑营,还是去哪个地方上驻扎?”
    那亲卫什长闻言,如梦初醒般地一拍脑门。
    “哎哟!瞧属下这脑子,被刚才那一出给惊得,把正事都给忘了!”
    他连忙从怀里贴身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竹筒,双手呈递给陈平,“将军!有调令!昨日傍晚,襄阳府衙的加急快马,刚刚送过来!”
    “指名道姓,必须等将军您从学院出来,第一时间亲启!”
    陈平眉头一挑,一把夺过竹筒。
    加急快马?专门等他出院?
    陈平的心狂跳起来--一年的沉寂,属于他陈平的机会,如今又要来了么?
    他捏碎火漆,倒出来展开一看。
    只见那纸上所用之印,竟赫然是荆襄最高级别的军令!
    【大乾荆州牧、襄阳府衙谕:】
    【兹有大将陈平,忠勇果敢,深谙军略。】
    【今,荆南十万大山之生熟蛮部,经府衙招抚,择其精壮,抽调数万蛮人勇士,已陆续受训完毕。现正分批横渡大江,拔营驻扎于江陵城外大营。】
    【特命陈平,即刻脱离原襄阳骑军建制,全权接手此部!赐名:无当蛮军!】
    【责令,十日之内,完成该部初步整编与军纪肃清。】
    【期满之后,无当蛮军立刻开拔!秘密奔赴上庸郡!由陈平领兵,坐镇上庸边城安富!】
    【到任后,暂且配合上庸太守推行新政,清剿大横山中盘踞之负隅顽抗矿霸余孽。并,厉兵秣马,等候府衙下一步调令,不得有误!】
    【授印:荆州牧,顾。】
    看完这封措辞严厉,一句废话都没有,杀气腾腾的军令。
    陈平整个人都愣住了。
    安富?
    他看着军令上“边城安富”和“等候下一步调令”那几个字,倒是难得地用上了脑子,飞速思索着。
    陈平本就没有动手遮挡,且四周也没有旁人,压根不在意军令不得偷看的规定,站在一旁的亲卫什长,虽然不敢探脑袋去瞄军令的全部内容,但也瞥见了一些字眼。
    他想了想,满脸狐疑地小声嘀咕道:“将军,咱们要去安富县?属下没记错的话,那地方...可是上庸郡的最西边,已经紧挨着巴东郡了吧?”
    陈平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亲卫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来:荆襄军中谁不知道自家将军是什么脾气?那就是个闯祸的祖宗!
    以往战事稍歇,大军需要驻扎,大帅都是把将军安排在局势安定的地域,就怕他惹是生非。
    可如今,州牧大人不仅将将军带出来的骑兵换成了那群茹毛饮血、凶残暴虐的蛮兵,居然还要让自家将军带着这群蛮子,跑去上庸的边城?!
    那可是紧挨着蜀地的地方啊!
    这哪里是去驻防,这简直就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干柴堆里!难道...
    亲卫心中一惊,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起来。
    而此时。
    陈平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他捏着军令的手都抖了起来,眼中的狐疑、茫然,在短短一瞬,便化作了压不住的狂喜!
    “要打仗了...”
    陈平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嗜血狰狞的笑容。
    “要打大仗了!!”
    他一把将那军令塞进怀里,仰天长笑,“哈哈哈哈!老子就说嘛,这乱世,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陈平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还在发呆的亲卫什长屁股上,吼道: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传老子将令!不回襄阳了!召集全体亲卫,即刻随老子去江陵城外的蛮兵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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