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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春天,陈家铺子门口那棵石榴树开花了。不是陈阿圆种的,是家宁种的。她把那颗从承天巷深处捡来的青石榴砸开了,把里面已经乾瘪的种子埋进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它竟然发芽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绿绿的,头上顶着两片豆瓣大小的子叶,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伸出两只小手,对着这个世界打了个招呼。
家宁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石榴树苗旁边看它长了没有。有时候长了一点点,高了一个指甲盖;有时候没长,叶子多了几片;有时候叶子蔫了,她就多浇点水。她在树苗旁边插了一根竹签,每天在竹签上刻一道杠,记录树苗的高度。第一道杠是发芽那天刻的,离地面只有一指高。第二十道杠已经是春天了,竹签上刻了密密麻麻的杠,最上面那道杠离地面已经有半尺了。
「家宁,你今天不去上学?」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准备晾晒的萝卜乾。
「星期六,不上学。」家宁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把树苗根部的一棵杂草拔掉。草很小,根却很深,她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带出一小团泥土,泥土里裹着一只白色的细长的根须,像一根被埋在地里的白发。
「那你今天在铺子里帮忙。」
「好。」家宁把杂草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进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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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铺子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货架上的货多了——除了原来的腌茶叶丶金枣丶虾酱丶萝卜乾丶腌芥菜丶腌豇豆,又添了几样新货:永春老醋丶永春芦柑罐头丶永春榜舍龟。榜舍龟是一种用糯米和豆沙做成的甜点,形状像一只小乌龟,绿颜色的,用芭蕉叶垫着,蒸熟了吃,软糯香甜。这是陈阿圆跟林母学的,林母又从她婆婆那里学的,传了几代人,不知道传了多少年。
客人也多了。承天巷里的老街坊,中山路上的行人,开元寺的香客,甚至有人从晋江丶石狮专门开车过来,就是为了买一坛陈阿圆腌的茶叶。他们不知道陈阿圆是谁,不知道陈远水是谁,不知道这根扁担从哪里来丶要到哪里去。他们只知道这里的腌茶叶好吃,金枣好吃,榜舍龟好吃。好吃就够了。
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是旧的,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木框已经裂了,用胶布缠着,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了。她拨算盘的手势跟苏阿梅一模一样——拇指拨下珠,食指拨上珠,中指扶着算盘框,无名指和小指蜷着,像握着一只看不见的茶杯。
家宁走进来,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阿母打算盘。她看着那些珠子在陈阿圆的手指下一上一下地跳着,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听从着指挥官的指令,该上的上,该下的下,该进的进,该退的退。
「阿母,我帮你打算盘。」
陈阿圆停下手指,看了家宁一眼。「你会?」
「在学校学过。」
陈阿圆把算盘推过去。家宁接过来,放在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拨。她的手指没有陈阿圆快,拨珠子的声音没有陈阿圆脆,偶尔会拨错一颗,又把那颗拨回去重新拨。但她拨得很认真,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算盘,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像是那些珠子不是木头做的,是有生命的,是会说话的,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着家宁打算盘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她七岁那年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站在小板凳上,手指头还不够长,够不到算盘的最上面一排,要踮着脚尖才能拨到上面的珠子。她拨得很慢,算盘在她手底下发出迟钝的丶笨拙的丶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跌跌撞撞的,随时会摔倒。
陈远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打算盘。他没有教她,没有纠正她,没有说「你拨错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移动。他看着看着,嘴角就动了一下。
那是她父亲的笑。
「阿母。」家宁的声音把陈阿圆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嗯?」
「我拨完了。你核对一下。」
陈阿圆拿起帐本,把家宁算盘上拨出的数字跟帐本上的数字对了一遍。全对。一个数字都没有错。她放下帐本,看着家宁。家宁站在那里,手里还扶着算盘,手指没有离开算盘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因为被表扬而兴奋的光,是一种安静的丶沉沉的丶像深水一样的光。那种光,陈阿圆在她阿爸的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
「阿母,我想考高中。」
陈阿圆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永春的高中。是泉州的。泉州一中。我看过了,他们收外县的,要考试。考上了就可以在泉州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