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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雪又落了下来,比三年前那场更厚、更沉。宁固镇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连鸡鸣狗吠都显得遥远而模糊。炊烟依旧从各家烟囱里升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蜿蜒如笔,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封家书。李学娟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年轻时与张翠娟唯一的合影,摄于五十年前的春日,背景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两人并肩而立,笑得羞涩又真诚。
如今,那棵树早已枯死,只留下半截焦黑的树桩,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扎在村子中央。可人心却不像树,枯了还能生出新芽。
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指尖划过张翠娟年轻的脸庞,低声呢喃:“姐啊……你要是能记得那天多好。”
门“吱呀”一声推开,杨丽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母亲盯着照片发呆,便轻手轻脚把碗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坐到她身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您和大姑第一次照相吧?”她轻声问。
李学娟点点头,声音微颤:“那天她说要给我买头花,结果钱丢了,咱们只好空着手回家。路上她一直哄我,说明年一定补上……可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杨丽低头不语。她知道,那些“后来”,是几十年的隔阂、偏见、仇恨,是一次次有意无意的伤害,是杨红兵的狂言、是孩子们口中的辱骂、是邻里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杀人犯一家”。她也曾是其中一员,哪怕年少无知,也无法抹去自己曾扔过的石头、说过的话。
但她也知道,母亲这些年变了。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用行动一点一滴地赎罪。每周雷打不动去疗养院探望,风雨无阻送汤送药;听说张翠娟怕冷,她连夜织了两条毛线围巾,一条送去,一条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说是“留个念想”;去年冬天张翠娟夜里惊醒喊冷,护工打电话来,她竟披衣冒雪走了三里路赶到,守了一整夜。
村里人起初不信,说她是装模作样,图个名声。可日子久了,连最刻薄的王婶都说:“老李家这个妹妹,是真的悔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檐挂起了冰凌,晶莹剔透,像垂落的泪珠。
杨丽忽然开口:“妈,明天我想带小宝去给您嫂子拜个早年。”
李学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这……合适吗?孩子还小,别吓着他……”
“不怕。”杨丽笑了,“他前天还问我,‘舅婆是不是以前很伤心?’我说是啊,因为她被人欺负了好久。他就说:‘那我要去抱抱她,让她知道现在有人爱她。’”
李学娟怔住了,眼泪无声滑落。
第二天清晨,母子二人踩着积雪出发。小宝穿着红色小棉袄,手里捧着一幅画,是他亲手画的??一间大房子,门前站着两个老太太,牵着手,头顶飘着太阳和彩虹。画纸一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欢迎回家。”
疗养院门口,护工笑着迎上来:“哎哟,这不是杨领班吗?张老师今天精神特别好,刚还念叨您呢!”
推开门时,张翠娟正坐在窗边晒太阳,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杨丽,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你来了……还带孩子?”
杨丽眼眶一热,连忙让小宝上前:“快叫舅婆。”
小宝没怯场,脆生生喊了一声:“舅婆新年好!我给您画画了!”
张翠娟接过画,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中那两个牵手的人,忽然哽咽起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小宝的脸,又看向杨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丽儿……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这一声“妈”,像一道惊雷劈开寒冬。
杨丽再也撑不住,扑通跪下,抱住张翠娟的腿嚎啕大哭:“我不配……我不配您叫我一声妈……我小时候那么坏……我该死……”
张翠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起那首久违的童谣。
窗外,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院子里,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春天的脚步。
这一幕,被恰巧前来探望的李天明看在眼里。他站在走廊尽头,没有惊动,只是静静望着,任泪水模糊视线。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简单的原谅,而是一种超越血缘、跨越仇恨的情感重生。它来得缓慢,却无比坚实;它不喧哗,却足以撼动命运的根基。
他转身离开,掏出钢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宽恕不是软弱,而是最强的勇气。”
几天后,县教育局正式批复培训学校扩建计划,新增幼儿师范与护理专业,旨在为农村女性提供就业出路。李天明亲自带队选址,最终选定在原废弃小学旧址重建。开工仪式上,他邀请了杨丽作为职工代表发言。
那天风很大,红旗猎猎作响。杨丽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穿着整洁的制服,胸前别着“优秀员工”徽章,手里捏着一页写满字的稿纸。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百余名即将入学的青年男女,尤其是那些眼神闪躲、神情拘谨的女孩们。
“我今年四十九岁,”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七岁开始放羊,十二岁辍学嫁人,三十岁之前没进过县城。我丈夫是个酒鬼,我公婆骂我是‘赔钱货’,我亲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夭折,最后一个也差点被我亲手推进火坑。”
台下一片寂静。
“三年前,我走进天正饭店,穿上这身制服,别人叫我‘服务员027’。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没想到,有人愿意给我机会。我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管理,学会了怎么对人微笑,也学会了怎么对自己说一句:‘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只是一个终于敢抬头走路的女人。我想告诉你们??尤其是那些和我一样的女人:别怕起点低,别怕年纪大,别怕过去有多糟。只要你还想变好,这个世界,总会有人拉你一把。”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李天明坐在第一排,默默鼓掌,眼中泛光。他知道,杨丽说的不只是她自己,更是无数被时代洪流冲刷、被家庭束缚、被偏见压垮的普通女性。她们不是不想活得好,而是从未有人告诉她们:你可以。
仪式结束后,杨丽找到他,低声问:“校长,我能申请去幼师班当兼职讲师吗?我想教她们怎么对孩子笑,怎么好好说话,怎么做一个不把苦撒在下一代身上的母亲。”
李天明看着她,认真点头:“当然可以。而且,我要把你的课设为必修。”
春风拂面,工地上的尘土飞扬,却掩不住新生的气息。
与此同时,杨学文的技术革新项目再次获得省级表彰。他设计的“模块化小型农机”因成本低、易维修,被推广至周边六个县市,极大提升了山区耕作效率。颁奖典礼上,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做人要低头做事,抬头做人。我没做到前者,但我想替他完成后者。”
当晚,他在家中书房写下一封长信,寄往培训学校档案室。信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成长经历、心路历程与技术心得,并附言:“愿此书留存于校史馆,供后来者参阅。若有一人因此少走弯路,我心足矣。”
而杨学武,则在搬运组转岗成为安全督导员。他文化不高,但为人踏实,做事细致,尤其重视工人权益。一次夜班巡查中,他发现锅炉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立即上报并组织抢修,避免了一场可能的重大事故。厂里奖励他三千元,他分文未取,全部捐出用于设立“职工应急救助基金”。
李学农得知后,在家族聚会上当众宣布:“从今往后,学武的名字,要记在家谱旁注里??‘此子有义,堪为后世楷模’。”
李学工虽已年过七旬,仍坚持每日晨练后步行至厂区巡视。每次见到杨学文兄弟,照例板脸训斥,可私下却托人打听哪家医院的老年康复科最好,只为将来能更好地照顾李学娟。有次被人撞见他偷偷翻看保险条款,还红着脸辩解:“我看个热闹不行?”
没人戳穿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曾经怒吼“若红兵不死我亲手毙了他”的硬汉,如今早已在岁月中软了心肠。
清明时节,李家三代再次齐聚祖坟。
香烛燃起,纸钱飞舞。李天明带着妻儿跪在父母墓前,郑重叩首。随后,他转身面向众人,从怀中取出一本红色册子??那是新修订的《李氏家谱》。
“爸,妈,”他朗声道,“今日我将四位舅舅之名,正式录入家谱支系,列为‘协理宗族、护佑子孙’之功臣。自今日起,杨家儿女,皆为李家血脉所系,不分内外,共承祖业。”
众人肃然。
李学军接过家谱,翻至新增页,只见上面工整写着:“杨维德,虽有过失,然其子女勤勉向善,改过自新,特予追认亲属身份;其女杨丽、子杨学文、杨学武,列于旁支,享同等待遇。”
他合上册子,眼含热泪,只说了四个字:“不负所托。”
祭祖归来,李天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前往城郊新建的精神康复中心。张翠娟因病情持续好转,已转入康复期治疗。医生评估认为,她有望在未来一年内恢复基本生活自理能力。
病房内,阳光明媚。张翠娟坐在轮椅上,正在翻看一本老相册。见李天明进来,她抬起头,眼神清明,轻声道:“明儿,你来了。”
“妈。”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笑了笑,“我刚才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真可爱。你还记得那年过年,我给你做了双虎头鞋吗?你穿着不肯脱,连睡觉都蹬着脚丫子笑。”
李天明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记得,我一直留着呢。”
她望着他,忽然认真地说:“明儿,妈妈以前糊涂,错怪了很多人。但现在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而是心里装着恨。恨别人,最后伤的是自己。”
李天明怔住,良久才说:“妈,您说得对。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我们家不再提‘仇’字,只讲‘恩’与‘情’。”
张翠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像一朵迟开的花。
几天后,她在康复日记中写道:“今天,我第一次主动叫了‘学娟妹妹’。她哭了,我也哭了。原来,原谅一个人,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夏日来临,培训学校第二届毕业典礼如期举行。操场上搭起红色拱门,学生们身穿统一制服,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芒。李天明作为校长致辞完毕,特邀杨丽登台,授予她“杰出贡献奖”。
她接过奖状时,全场起立鼓掌。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低头走路的妇人,而是一个挺直脊梁、赢得尊重的女性榜样。
典礼尾声,一群毕业生自发组织合唱团,献唱一首原创歌曲《逆流年代》:
>“风吹麦浪,雪覆山岗,
>有人在泥泞中仰望星光。
>不信宿命,不惧过往,
>双手耕耘,便是天堂。
>
>逆流而上,哪怕孤单,
>心中有火,就不怕寒。
>种下希望,养起家常,
>这片土地,终会回甘。”
歌声响起时,李天明站在后台,望着台上的光影交错,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望着杨丽眼中闪烁的泪光,望着远处天空飘过的云朵,忽然觉得,父亲杨维德、哥哥杨红兵、舅舅李学工、母亲张翠娟、姐姐李学娟……所有人的影子,都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
他们不是完人,但他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一点的人。
散场后,他独自走到校园后山的小径上。那里种着他亲手栽下的二十棵松树,象征第一届二十名骨干教师。如今,树苗已长至一人高,枝叶繁茂,迎风而立。
他在最中间那棵树下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怀表??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打开表盖,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愿吾子孙,平安顺遂。”
他轻轻抚摸着刻痕,低声说:“爸,我没能让您活着看到这一天,但我替您看到了。这个家,还在;这些人,都好了。您安心吧。”
晚风拂过林梢,松涛阵阵,如同回应。
他知道,真正的种田养家,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代接一代的坚守。他们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播下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信念、尊严与重生的可能。
逆流年代,风雨如晦。可总有人选择逆流而上,在黑暗中点灯,在废墟中建房,在仇恨的土壤里,种下宽恕的种子。
他们不信命运,只信双手;不求完美人生,只愿无愧于心。
因为他们深知??
唯有耕耘人心,才能换来岁月静好。
秋收过后,镇上渐渐安静下来。田野褪去了金黄,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土,像一本翻开的旧书,等待来年的书写。杨丽辞去了饭店领班的职务,正式进入培训学校任教。她的课程名为《生活语言与情感沟通》,内容并不复杂,却是许多女孩第一次听到“情绪是可以表达的”“孩子需要被倾听”这样的说法。
第一堂课,教室里坐着三十七名女生,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三十八岁。她们大多来自偏远山村,有的刚逃离家暴婚姻,有的是被退婚的“克夫女”,有的甚至不识字。杨丽站在讲台上,没有用教案,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谁,小时候被父母抱过,夸过,或者听他们说过‘我爱你’?”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举起了手,声音细若蚊蝇:“我娘……打我前会说一句‘你不听话我才打你’。”
全班沉默。
杨丽眼眶发热,却笑了:“那也算,至少她告诉你原因了。可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比如不说‘你不听话我才打你’,而是说‘妈妈爱你,所以希望你听话’?”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爱要说。
那一节课,没有人抄笔记,但每个人都记住了。
三个月后,第一批学员结业。她们中有人去了乡下幼儿园当保育员,有人进入养老院做护理,还有人留在学校继续进修。而那位麻花辫女孩,报名参加了下一届幼师班,并在期末演讲中说:“我要让我未来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杨丽在台下听着,悄悄抹了眼泪。
与此同时,张翠娟的身体状况稳步回升。医生允许她短暂外出散步。李学娟便每周骑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载她去镇外的小河边晒太阳。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流水,偶尔聊聊旧事。
“你还记得咱家那口腌菜缸吗?”张翠娟忽然问。
李学娟一愣,随即笑出声:“咋不记得?你总嫌我腌得太咸,可每次吃饭又偷偷夹两筷子。”
“其实不咸,”张翠娟望着水面,“是我嘴挑。”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五十载恩怨,都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一粒沙。
有一次,她们路过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李学娟停下车,扶着张翠娟慢慢走近。树桩已被青苔覆盖,边缘裂开几道缝隙,竟从中钻出一株嫩绿的小苗。
“这是……槐树芽?”李学娟蹲下身,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柔弱的叶片。
“嗯。”张翠娟轻声道,“老树死了,根还在。只要根不死,总会有新芽。”
李学娟怔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有些原谅,不是为了弥补过去,而是为了让未来得以生长。
年底,培训学校迎来首批男学员。李天明特意增设“家庭责任与性别平等”课程,由杨学文主讲。他原本担心无人报名,没想到第一天就来了四十多人,大多是返乡青年和待业工人。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男人挣钱就行,家务女人干’。”杨学文站在讲台上,语气平和,“可我想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你是希望妻子一边照顾你,一边骂你没用,还是希望她轻轻喂你喝粥,说一句‘别担心,有我在’?”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红了脸。
“爱是相互的。尊重也是。一个家,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课后,一名年轻小伙找到他,嗫嚅着说:“哥,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我想……以后娶媳妇前,先学会怎么当丈夫。”
杨学文拍拍他的肩,笑了:“当然可以。”
春节前夕,一场罕见的大雪封锁了山路。李学娟突发高烧,浑身打颤。杨丽连夜联系镇卫生所,医生说必须立刻送医,可雪太深,车进不来。
关键时刻,杨学武召集了厂里十几个工友,拿着铁锹徒步上山。他们轮流背着李学娟,在齐膝深的雪中走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把她送到了医院。
事后,李学工去医院探望,见女儿躺在病床上输液,李学娟紧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久久凝视。
临走时,他对杨学武说:“你救的是你姨,也是你妈的心。”
杨学武挠头笑笑:“一家人,说啥救不救的。”
除夕夜,李家老宅灯火通明。三代人围坐一桌,难得没有争吵,没有冷眼,只有笑声和锅碗瓢盆的交响。小宝爬上椅子,举起果汁杯,奶声奶气地说:“我要祝舅婆早日回家,祝奶奶早点好起来,祝妈妈教出一百个好老师!”
满屋哄笑。
李天明举起酒杯,环视众人:“今天这顿饭,不敬过往,不祭恩怨。我们只敬未来??敬每一个愿意变好的人,敬每一颗愿意宽恕的心。”
酒杯相碰,清脆如铃。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烟花升上夜空,照亮了宁固镇的雪野,也照亮了那棵枯树旁悄然生长的小苗。
它纤细,却倔强地挺立着,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说: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