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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浩惊恐地发现,他正在消失。
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精确到每一个基本粒子的物理事实。
他的手掌已经变得半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背后那正在一同消融的、富有艺术感的木质墙壁。
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粒子,都在“和谐圣谕”的最高指令下,热情地放弃着彼此间的冲突与界限,愉快地手拉手,奔向绝对的、没有任何信息的“无”。
死亡的寂静,第一次让他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行……这不对……”
苏浩喃喃自语,他那万古不变的咸鱼心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追求的安静,是有地方可以让他躺着享受的安静。
如果连躺的地方都没有了,那安静本身,还有什么意义?
他必须立刻撤销那该死的“和谐圣谕”!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便烦躁地掐灭了。
他清晰地记得,在颁布这条圣谕之前,整个宇宙正被一个疯癫的、充满了恶意童趣的广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骚扰。
撤销“和谐”,就意味着那令人抓狂的“暗黑童话”会立刻回归。
他不能简单地恢复原状。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方案,一个既能维持宇宙存在,又能保证他绝对清静的终极方案。
苏浩的思维,在即将被彻底抹除的生存危机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之前的思路,无论是“禁止噪音”、“禁止凝视”还是“禁止冲突”,都是在用一种“堵”的方式解决问题,结果越堵漏洞越多,麻烦也越来越离谱。
他需要换个思路。
苏浩那近乎透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懒人的灵光。
“我为什么要禁止冲突?”他自言自语,逻辑链简单而粗暴,“我只要……宣布所有的冲突都是假的,不就行了?”
他不打算去修补这个漏洞百出的世界,他要直接修改这个世界的“世界观设定”!
他决定将整个宇宙,重新定义为一个巨大的、正在上演的、与他本人毫无关系的――舞台剧。
想通了这一点,苏浩强忍着身体消散带来的虚弱感,艰难地抬起了那只近乎完全透明的手指。
他废除了那条正在将万物引向灭亡的“和谐圣谕”,并同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颁布了两条全新的、足以重构整个现实的根本法则:
“第一,宇宙即剧场。从此刻起,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星系碰撞到夸克旋转,其本质不再是‘真实的冲突’,而是为了我这个唯一观众上演的‘表演’。引力与斥力不是在对抗,而是在‘扮演’对抗。捕食者与猎物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演出’追逐戏码。”
“第二,后台静默。作为唯一的、且对此毫无兴趣的观众,我有权享受绝对的安静。所有‘表演’的喧嚣、能量波动、因果涟漪,都必须被严格限制在‘舞台’之上,不得以任何形式传递到我所在的‘观众席’。”
新法则生效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万物消融的进程,在一个无法被计量的瞬间,戛然而止。
苏浩那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如同被重新注入了墨水的画作,迅速凝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坚实的、有血有肉的手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整个宇宙开始以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方式“复活”。
远处,一颗刚刚熄灭的恒星,“啪”地一声,重新“点亮”了。
但它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物理现象,而是带上了一丝舞台聚光灯的质感,精准地照亮了旁边一片正在重新凝聚的星云。
星系间的引力拉扯恢复了,但那感觉不再是法则的角力,更像是由无数根看不见的、精巧的钢丝绳,牵引着巨大的布景在缓缓移动。
宇宙恢复了动态,恢复了“冲突”,但性质已然改变。
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仿佛有一位无形的、技艺高超的导演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最重要的是,苏浩的耳边,一片寂静。
他成功了!
他创造了一个既存在、又安静、还能自我运行的完美世界!
苏浩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回那张椅子上,准备享受这份他梦寐以求的、永恒的宁静。
然而,他躺下还不到三秒钟。
一个轻柔、谦卑、充满了谄媚意味的意识,如同最贴心的私人管家,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第一幕:创世纪重光】已上演完毕。尊敬的唯一观众,苏浩阁下,您对本次演出是否满意?关于恒星的‘亮度’和星云的‘配色’,我们准备了三套备选方案,您是否需要过目?”
苏浩:“……”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脸上那刚刚浮现出的、大功告成的欣慰,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片难以置信的呆滞。
他消灭了物理噪音和精神污染,却催生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东西――一个把宇宙当产品、把他当客户、二十四小时无休、随时随地寻求反馈和KPI考核的“宇宙级客服”!
这个声音,显然是宇宙在“宇宙即剧场”法则下,为了更好地“服务”他这个唯一观众而自发涌现出的【导演兼舞台监督】意识。
“滚……”苏浩烦躁到了极点,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只想让这个声音立刻从他脑子里消失。
脑海中的声音,立刻以一种更加热情、更加谦卑的姿态回应道:
“收到您的‘无声指令’!正在进行深度情感分析……分析结果:观众对第一幕不甚满意,情绪表现为‘不耐烦’。已理解!您是觉得刚才的场面太过平淡,缺乏惊喜!”
苏浩的眼角开始疯狂抽搐。
“启动紧急预案B!立即为您献上第二幕【特别演出:虚空大裂谷之舞】!保证比刚才精彩一万倍!灯光!音效(静音版)!预备!”
苏浩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眼前的宇宙深处,一道巨大到足以吞噬数个星系的漆黑裂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
无数星辰如同被惊动的鱼群,被卷入裂缝边缘,它们没有被毁灭,而是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编排下,盘旋飞舞,组成各种绚烂而毫无意义的形状,极尽讨好之能事。
苏浩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为了取悦他而上演的、盛大而沉默的“马屁”,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彻底被一种全新的、更加深邃的绝望所取代。
他从噪音地狱,光速坠入了服务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