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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秉谦与孟砚田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他们。」
陆秉谦走上前一步,「晏兄,你没有猜错。
这整套方案,从宏观到微观,从筹银到分地,没有朝廷重臣的半点代笔,全都是陈先生带着那六个孩子,在过去五天五夜里,用双脚丈量出来的。
用算盘一颗一颗子儿算出来的!」
「六个……六个孩子……」
晏子衡的身子晃了晃。
「那……那这几份呢?
老夫要听你一件一件说明白!」
晏子衡抓起那份盖满了商贾血手印的《皇家建设凭证秘契》,「这份不掏国库一文钱的泼天大帐,到底是谁算出来的?」
孟砚田抚须长叹,「此子名为李浩。
当年在江宁清河县,豪强做了几十本滴水不漏的假帐,是他凭着查验灌溉水帐,把三千石隐粮给翻了出来。
后来生丝大战,魏公公挪用内帑的四百万两亏空,也是他用算盘一条一条拼出来的。
在算学一道上,他是大夏百年未有之财神,这四百万两民间资本,正是他带着顾辞,在天香阁酒桌上,逼得京城商帮心甘情愿吐出来的!」
「李浩……
神算李浩……」
晏子衡喃喃自语,又一把抓起了那份《靖畿辅治安疏》:「那这篇呢?
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想出来的?」
陆秉谦忍不住大笑出声:「此子名为王德发,
当铺少爷出身,一身市井江湖之气冠绝天下。
京城黑道奉为圣经的那本《地下枭雄》,正是他的手笔!
他孤身一人提着杀猪刀闯入极乐坊,立下三大铁规,南城三大帮派龙头当场割腕滴血盟誓!
管正人君子他不行,但管这地痞无赖,天下无双!」
晏子衡听得心神摇曳,又拿起那份盖着大夏刑部尚书大印的《工赈特巡律》。
「严石头……
严正源那个六亲不认的顽石,连首辅秦斯年的面子都不给,为何会给一个未入仕途的举人,盖下这方代表最高法理的尚书大印?」
「因为写这篇律条的,是致知书院周通!」
孟砚田沉声肃容,「周通叩开刑部大门,严尚书被其法理严密与经世慈悲彻底折服,当场掷下帅印,愿以顶上乌纱为这套特巡律法保驾护航!」
最后,晏子衡拿起了那份《万民归心疏》。
「那这篇呢?」
陆秉谦神色微正,「此乃致知书院苏时。
名满京城的《京华阅微录》总编辑,天下士子深闺竞相传诵的听雨客。
他以一支如椽巨笔,调动国子监三千太学生,联动全城茶肆说书人,三日之内,便能让整个大夏京畿的民心,归心向圣!」
晏子衡坐回椅子上,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这六个名字。
「李浩出钱,张承宗出地,顾辞引粮,王德发管人,周通立法,苏时定名……」
「六个弟子,六尊擎天玉柱。
一个江南小小的书院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人才。」
晏子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撑着桌案站起身来。
「十几年了……
老夫在这内阁里,窝囊了十几年啊!」
晏子衡指着墙上挂着的山河社稷图,悲愤交加地低吼着,将自己压抑了半辈子的血泪倾泻而出:
「皇上修仙,老夫去给他找银子,天下人骂老夫是贪鄙的弄臣。
清流死谏,老夫为了保住这朝廷的最后一丝体面,两头劝和,御史骂老夫是没有骨头的软蛋。
秦斯年结党营私,老夫为了让各省的粮食能运进京城,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满朝文武私底下叫老夫是泥鳅丶是裱糊匠!」
「老夫何尝不想当一个名垂青史的名相?
老夫何尝不知道这大夏朝病入膏肓?
可老夫怕啊!
老夫怕激进,怕变法,老夫怕那些自命清高的狂生,拿着大铁锤把这艘破船给砸得粉身碎骨!
老夫以为天底下所谓的改革,全都是踩着万民尸骨去博取个人虚名的祸乱之举!」
晏子衡大步走回书案前,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份卷轴。
「直到今天!
老夫才看到,这世上竟然真有一种学问,能不砸烂这艘船,能不动国库一两银子,却把百万快要饿死的百姓,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晏子衡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经世致用,利在千秋。
大夏朝缺的从来不是写锦绣文章的词臣,更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
大夏朝真正缺的是这等脚踩泥泞却能替君父撑起这片苍穹的经世栋梁啊!」
看着这位老同僚终于卸下了心防的模样,陆秉谦走上前一步。
「晏兄,老夫太明白你这十几年来的苦了。」
陆秉谦长叹一声,「你以为只有你曾把他们当成离经叛道的狂徒吗?
当年老夫奉旨以钦差之职巡视江南,初见陈文与这帮孩子的时候,老夫何尝不是满心的猜忌与提防?」
陆秉谦眼中泛起光芒:「老夫当时也以为,他们推行的新政是在与民争利,是在动摇大夏的根本。可直到老夫微服私访,亲眼看到宁阳县的百姓在他们的规矩下安居乐业,亲眼看到他们在公堂之上用算盘和契约斗倒了奸商豪强,老夫才如梦初醒!
这绝非什么歪门邪道,这才是能救大夏于水火的真正大道!」
孟砚田亦是走上前。
「晏兄,老夫当年独占鳌头高中状元,自诩满腹经纶。
可外放为官,面对地方上的泥潭恶疾,老夫空有一腔热血,却被胥吏豪强架空戏耍,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六个字,成了折磨老夫三十年的心魔!」
孟砚田诚挚无比地说道:「直到在江宁府,老夫亲眼看着张承宗在烂泥里量水,看着顾辞单刀赴会降服豪强……
他们用数字与法理,修通了连官府都修不通的白龙渠!
他们治好了老夫三十年的心病,也让老夫彻底看清了。
死读八股救不了大夏,唯有这等实证之学,才是大夏王朝的真正出路!」
两位名满天下的朝堂元老,齐齐对着晏子衡郑重一礼。
「晏兄!
你在这内阁里孤身一人当着裱糊匠,两头受气,四处缝补,天下无人懂你的苦心!
但今日,陈先生和这帮孩子,把这把刀递到了你的手里。」
「放下你那柄破浆糊刷子吧!
加入我们,加入致知新学!
与陈先生,与老夫,与天下所有真正想救大夏的读书人一起,成为这再造乾坤大道上的真正同路人!」
「同路人……
同路人……」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炽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盘踞了多年的孤独与寒冰。
他仰天大笑。
「好一个同路人!」
晏子衡小心翼翼将那份万言策,连同六份沉甸甸的附件,严严实实地抱在自己的怀中。
「老夫在这内阁苦撑了十几年,今日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陆兄!
孟兄!
「老夫定要要当着皇上的面,把这颗能定大夏乾坤的绝世神药,放在养心殿的御案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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