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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对学术的困惑，说他喜欢做研究，喜欢在野外待着，喜欢看到一组好的数据，喜欢那种“我弄懂了一个东西”的感觉。但是现在的学术不全是这样了，写本子、跑项目、应付评估、填各种表格，这些事情占据了他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时间，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里还有一半是在改学生的论文，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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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发了论文、拿了项目、评了职称，然后呢？十年后回头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柳馥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他觉得贺听言说了这么多难过的事也许会流泪，但贺听言其实没有，他只是看着天空，嘴唇微微抿着。
贺听言也提到了他腰上的那道疤。
柳馥之前注意过那道疤，在他俩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曾摸到过。
这天晚上贺听言终于说了——是他在读博期间去野外采样的时候摔的。
那天的路线很陡，他一个人背着采样箱从山坡上滑下去，腰撞上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他在山谷里躺了很长时间才爬起来，采样箱摔坏了，样品撒了一半，他一个人把剩下的样品重新装好，走回营地，开了很长时间的车才回到县城，在县医院缝了十几针。他谁都没说，因为那条路线是他自己决定要走的，如果说了，导师可能会觉得他不够谨慎，以后就不会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了。
柳馥听贺听言这样唠叨着一件一件没影的小事，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贺听言的声音变得很远。
或者说，远的不是声音，而是贺听言这个人。
这个躺在车顶上、指着木星给他看、讲自己年轻时未竟的梦想、讲学术圈的内耗、讲腰上那道疤的男人，和川西高原上那个坐在驾驶座上、下颌线紧绷、不苟言笑的男人，是同一个吗？
他曾经觉得贺听言是一座山。
沉默的、坚硬的、不可撼动的山，他花了那么多力气去攀爬，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脚尖踩着几乎不存在的小小凸起，每一步都像是在赌命。
他以为爬到山顶之后会看到什么。
壮丽的日出？一览众山小的辽阔？某种只属于征服者的、独一无二的风景？
现在他躺在山顶上，发现自己爬的不过是一个土坡。
不高也不陡，任何人只要想爬都能爬上来。
山的另一边没有日出，没有风景，只有一个普通的、孤独的、有点软弱的中年男人，躺在越野车的车顶上，用平淡的语气讲自己年轻时没能去成的西北。
柳馥把目光从贺听言的侧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天空。
银河在他头顶安静地亮着，亿万颗恒星在燃烧、在爆炸、在死亡，光走了几千年几万年才落在他眼底，而他在想一件很小的事情——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贺听言吗？是这个人本身吗？还是那个“得到他”的过程？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或是那些拿捏到他心思的狂喜？
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他现在已经站在了过程的终点。
贺听言不再躲着他了，他变得主动了，甚至开始主动规划寒假了。
这些曾经让他兴奋到睡不着觉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日常。就像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糖，长大了可以随便买的时候，反而不想吃了。不是糖不好吃了，而是糖不再那么稀有、随时都能吃到了。
“你在想什么？”贺听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柳馥偏过头，看着贺听言。
贺听言讲了那么多没对别人讲过的话，他可能觉得这是一种“亲密”，一种比身体接触更深的亲密，他可能期待柳馥也讲一些什么，讲自己的过去、讲自己的困惑、讲那些从未对别人讲过的话。
柳馥笑了一下，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贺听言的嘴角。
“我在想，”他声音很轻，带着那种贺听言最喜欢的尾音，撒娇着，“你会在车顶上我吗？”
贺听言看着他，眼里还是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