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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嬷嬷其实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想起那件旧事了,这下一想,当即就清楚记了起来。
去年太太备下了库里的人参,本打算要给老太太做寿礼的,结果老爷没弄清楚就要将那人参给姑太太送过去。她当时气不过,不知轻重地嚼了几句舌,生气老爷至于要对个养妹这般好吗,谁料就惹怒了太太,被言语教训了顿。
如今想来,打那之后,太太就没像以往那样凡事都找她说了。
当时主子明显是原谅她了的,还跟她说说笑笑来着,她竟不知,主子心里却仍因自己的一时失言在意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凡事都放心跟自己商量了。
可话说回来,她其实并没觉得自己当时想得有错。
过去这么些年,她亲眼看见老爷多宠爱自己那个养妹,很多事情都是下意识就做出来了,可见那疼爱是打心底里的,且都没有随着成家立业或者环境变迁就有所减少。
对此,她心里早就存了疑惑,尤其是她听说那姑太太并非秦家亲生之后,就更觉好奇。
你说在一般家庭里,就连血亲的兄弟姐妹都难以有如此恒久不变的感情,更何况半路捡回来的?
不过以往老爷哪怕一时不察偏了心,待反应过来之后都会及时调整回来,倒也没让太太难做,她作为太太的心腹也就没对此多说什么。
唯一一回没忍住多了几句嘴的,就是那次送人参的事情。她当时看见太太明显被伤到了,心里难受,这才一时不慎失了言。
不过那一次,老爷也如往常那般,反应过来后就及时做出了调整。
那这一次呢?
老爷这回铁了心要把一个出了族的外甥女许给自己唯一嫡出的儿子,就没意识到自己真的太偏心了吗?
真不知老爷为何总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偏心,不管大事还是小事都总要把那个养妹放到前头,你说旁的事情也就算了,这回可是少爷的人生大事,老爷这般行事,是否太过了些?
几个眨眼瞬间,林嬷嬷就被这一桩旧事牵扯出了诸多心绪,在心头弯来绕去又百转千回,末了就绕成了一个大大的麻团,塞在她胸口,梗在她喉头,上不去又下不来。
林氏正一番循循善诱,却见心腹突然眼神飘忽,明显神魂已不知飘到了何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大好看,“我跟你说事情呢,这么重要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正被乱麻缠缚住的林嬷嬷听着这一声责备,一个激灵回神,见主子神色不虞,当即心口一紧,赶紧站起身来请罪:“在听的,老奴只是突然想到件旁的事情才一时失了神,但是太太说的,老奴全都听清楚了,保证铭记在心,请太太放心。”
林氏狐疑打量,“你又想到什么了?竟连我在说要紧事时都能分神。”
林嬷嬷心头一跳,嘴唇张了张,然转念想到上回多嘴之后莫名就惹了主子烦,失了对方信任,嘴巴又立马闭紧了来,眼底目光一闪,忙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老奴就是在想,宜珍表姑娘她是否知道太太您的心意,等宁表姑娘那边退了亲,宜珍表姑娘她会否愿意嫁到秦家来。”
说着,觉得自己这借口似乎有些虚,便赶紧又想了想,补充道:“太太也知,朗表少爷这回若能高中,宜珍表姑娘的身价可就要水涨船高了,到时许给当官的人家也是可以的,老奴就是担心,宋家那边对宜珍表姑娘的亲事有了旁的什么打算。”
林氏深深看了心腹一眼,倒也没看出旁的什么端倪,便也信了对方确实在好奇这事,遂敛了严肃神色,微笑了笑,道:“你呀你,还真是爱操心。我行动前早已找表姐她探过口风,表姐就想给珍儿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好让珍儿不用操心婆媳关系,能得夫君疼爱,总之,只要我这边能成事,表姐那边就没有不应的。”
旋即想到什么,又肃了神色,敲打道:“倒是你,事情我既然全都给你说清楚了,你可得给我谨慎着点儿,别整日想东想西的自乱了阵脚,若让老爷从你这里看出什么端倪,坏了事情,你可别怪我不顾多年主仆情分,知道了吗?”
一番话语带严厉,林嬷嬷听出主子这是动真格的,只觉似有板子啪啪打在自己背上,当即就忙不迭地深深弯腰下去,连连谦恭保证。
林氏见心腹终于把话听进去了,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她虽说病情不重,却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儿抱恙,说了这么一大通话早就乏了,至此便也不再多言,由心腹伺候着躺下歇息。
......
另一边的栖霞苑中,宋宜珍坐在屋中圆桌旁,认真挑着簸箕里的红枣,随之又将挑出来要用的红枣仔细去掉里头的核。
待会儿,她就要用这些材料给风表哥做山药枣泥糕了。
风表哥脾胃不好,表姨母指点她给做了这道山药枣泥糕,风表哥果然爱吃,虽然知道是她亲手做的之后,出于避嫌就没再怎么碰过,但她一点儿也不伤心,她早看出来了,风表哥就是这样的正人君子,跟她以前见过的许多男儿都不同。
而且风表哥最是孝顺,后来表姨母看他不吃,督促几句之后,她再给他做的点心他也都收下了。
宋宜珍想着在安州时与之相处的点滴,仿佛眼前红枣的甘甜也通过她的指尖,一丝丝传进了心里,末了,唇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正做得专注,就听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宋宜珍手上挑红枣的动作未停,只抬头寻声看了眼。
见是自己的婢女从外头进来,她唇角的笑才敛了回去,同时朝附近的另一个身着绛紫衣衫的婢女看去一眼。
那绛紫衣裙的婢女立即会意,抬脚就朝屋门外走,在同伴进屋后,她便帮着关上屋门,独自站在屋门外守着。
“姑娘,婢子打听清楚了。”
那急急赶回来的婢女快步走到主子跟前,压声说道。
宋宜珍示意对方详细说来,自己则继续低头挑着红枣。
婢女缓了口气,道:“张顺家的赶到西边花园时,那野猫还在花丛里。等张顺家的指挥人搬动花架时,那馋嘴猫还在那里吃着呢,故而大家都以为是野猫在捉鸟儿时不小心把花架弄倒了,并没起什么疑心。”
宋宜珍听着,眉心却是微蹙了蹙,“你做那些是果真避着人了?确定没人怀疑?”
婢女重重点头,“确定的,婢子都了解清楚了,西边花园是府里最偏僻的,平常去的人不多,狗都在那里挖了洞,还时有野猫出入,再者,婢子动手前也再三确定了,当时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见下人说得这般详细,宋宜珍这才放下心来。
也是,跟着她来京城的两个下人,都是母亲千挑万选出来的,做事最是谨慎,人也机灵,瞧瞧,这才来京城没两天,就已经分工合作帮她打听出了不少事情,昨晚听说,今日那表姑母会带着女儿过来探望,她就吩咐了两人,让她们今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密切留意起来。
故而今日上晌,那云姓表姐跟着张顺家的去了鱼池那边,面前人就立即找到了正院那边。
她心领神会,借故要回自己院子出恭,顺利离开了正院,跟自己心腹顺利碰上了面,及时吩咐了婢女设法引开张顺家的,之后再折返回来,跟另一个婢女经过花墙下说出那一番话。
其实那会儿时间仓促,婢女临时想出了那么个法子,虽有风险,但也是相对稳妥的。毕竟西边花园的花架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再因着那边时有野猫之类的出入,只要没人瞧见是她的人推倒的花架,多半也只会将这归结到野猫弄出的意外上头,不会就此深究。
谁料婢女弄倒花架后,竟就发现了只野猫在花丛里咬着只鸟儿,明显是饿极了刚捉了只鸟儿正想大餐一顿,就连花架倒了也没将其惊走。
这还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宋宜珍想着,刚肃容压下的唇角,又再次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做得不错。”
她不吝给出赞赏,旋即追问起来:“你确定宁表姐听到那番话了吗?后来的事情有打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