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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切，因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都似忽然静止了般，只有透过雕花窗格投进来的日头，在空中与尘埃共舞，又在青砖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轮廓。
那落在地上的影，被时光这双无形的手悄然拉扯，随着时光的流逝悄然变化着模样，在不知觉间，就从原本还能辨得出形状的方块，被拉成了诸多不规则的菱形，在光影交错间看着，竟像极了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秦素娘一直看着那堆光影出神，忽的目光微闪，眼眸微眯了眯，随之就似有什么在其中尘埃落定。
“风先生明日会过来复诊，对吗？”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疲惫中透着坚定。
檀葵一直默然站着，因主子突然转了话题而神色微怔，待反应过来，又忙点头回道：“是的，风郎中前两日过来时已经交代好了，说是明日上晌会过来复诊。”
秦素娘沉气，颔首，“好，我打算请先生到秦家给大嫂看诊。只是以先生的脾气，多半不会轻易答应。我记得先生他爱吃卤味，趁现在天色还早，你这就去准备一下，多做些卤蹄膀和卤豆干之类，等先生明日过来就装好给其带走，以示我们诚意。”
让风郎中给舅太太看诊？
檀葵怔住，迷惑不解，一时没忍住问道：“太太请风郎中前去看诊，所以太太是不再怀疑舅太太她了？”
谁料面前人却直接摇了下头，“不是，我只是要验证一下。”
验证一下？
验证什么？
檀葵云里雾里。
秦素娘见心腹一脸疑惑，也知自己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人难懂，便继续解释道：“据兄长今早所言，大嫂是想等自己身子彻底好了再操持两个孩子的定亲之事。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大嫂应是私下有什么盘算，这才故意拖着不让两个孩子定亲。但我也担心是自己过于敏感误解了她，便想着验证一下。风先生医术精湛，大嫂对先生的本事也是十分清楚。若大嫂没有旁的心思，见我主动请风先生过去定会开心接受。”
檀葵听到这里，终于豁然开朗，脱口接下话道：“反言之，若舅太太是装病拖延，就定不敢让风郎中过去。”
见心腹终于明白自己用意，秦素娘目光欣慰地点了下头。
檀葵思路总算被这一席话全打通了，脑筋也跟着转得飞快，立即又顺着这方向往下想，说道：“舅太太若真是装病拖延，多半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但舅老爷和表少爷如此喜欢咱们姑娘，舅太太看在眼里，多半是怕直接拒绝会惹舅老爷不快，这才一边表面应承着，一边拖着以筹谋其他。”
至于她所筹谋的......
檀葵苦思冥想一瞬，倏地，脑中灵光一闪。
她双眼一亮，可下一瞬，神色就不由得一凛，“难道舅太太真正相中的是宋家的表姑娘？所以舅太太将人带到京城，打的是暗地里撮合那表姑娘跟表少爷的主意？”
秦素娘指尖摩挲了下帕子上柿柿如意图案的刺绣，沉吟一瞬，再次摇了下头，“以风哥儿对暖暖的感情，大嫂想要撮合风哥儿跟那宋家珍姐儿，短时间内恐难凑效。”
檀葵微怔了下，又觉主子有理，“也是，那既然如此，舅太太她今早那番表现又是为何？”
“她多半是想引得我们自己先打退堂鼓。”
秦素娘说着，神色愈发笃定起来，“你可还记得，我们搬来抱安居前，暂住在秦家那会儿，大嫂跟我闲话家常时，就曾提到过暖暖的亲事，问我对暖暖的亲事有什么想法。当时我简单说了几句，其中就提到只想让暖暖过得舒心，不想再让孩子受半点儿委屈，我觉得大嫂应是把我当时说的记在心里了。”
檀葵一听，很快也想了起来，顿觉醍醐灌顶，“奴明白了，所以舅太太今早就是特意做给太太您看的，为的就是让您担心姑娘嫁入秦家后会有个宋家的表姑娘横在中间，让您心里不舒服，从而生出退意。”
秦素娘点头，“多半就是如此。”
说着，神色沉了沉，道：“我知道大嫂跟珍姐儿的娘关系很好，如今珍姐儿又这般照顾她，她难免会对珍姐儿另眼相看。大嫂放个如此可心的人儿在身边，就算她是真同意风哥儿和暖暖的亲事，我这边也得再想想才行。”
檀葵这会儿已经完全想通了个中关键，不由得就点头赞同。
是啊，身为婆婆的，硬要将自己看好的人塞给儿子，这种事她可没少听说，尤其是儿媳生育有碍时，这种情况就更常见了。
一想到姑娘日后也要面临这般处境，她心里就不觉像被油煎着一般。她一个下人都这般难受，更何况身为姑娘亲生母亲的太太呢？
当然，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成亲前身为婆婆的就已经这般厚此薄彼，想必日后那般行事也不奇怪。
可话说回来，主子听起来似乎已拿定主意不想再继续这门亲事，既如此，还需请风先生前往试探吗？
想着，便也将这疑问问了出来。
秦素娘眼神怅然，“请吧，不证实一下，我心里始终难安。毕竟大哥从始至终都真心待我们好，我总不能让他难做。”
檀葵听着，当即就明白过来。
也是，若不请郎中前往验证，就算实情真如她们所分析那般，到头来也只会变成是主子自己的臆想。
舅老爷是真心想给姑娘保障，主子心善，若只单凭猜测就把舅老爷的好意给拒了，日后在面对舅老爷时定会自责，时间长了，无疑就似往心口扎了根刺。
檀葵可不想主子给自己心口肉里埋上这么一根刺，让余生都难安，当即应诺不再多言，待主子再无其他吩咐就立马退下开始安排相关事宜。
与此同时，云逸宁在制香房里，手拿捣香料的青石杵一下一下碾着，心里的思绪却一刻未停地继续绕着自己的亲事转，末了也转出了请风随野给林氏诊病这么一招。
她觉得林氏十有八九会拒诊，只要林氏一拒诊，她就能捉住这一点作突破口给母亲分析事态，继而再提出不嫁去秦家的决定。
母亲之前担心她没有靠山，遇到浑人强取豪夺而无法自保，这才极力劝她嫁去秦家。但她只要证得林氏无意，母亲定会松口。
云逸宁越想越觉可行，很快拿定主意。
次日，风随野如约到访，云逸宁全程陪在自己母亲身边，想着等风随野一看完诊，她就立即寻个机会把人拉住，不管怎样都要请得这尊大佛同意往林家去。
谁料风随野才收拾完了医箱，她都还没寻到机会开口，就见自己母亲起身朝风随野深深行礼下去，把她打算要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云逸宁怔住。
没想到母亲竟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哦，也不一定是真想到了一处，毕竟她请风随野出动是为了拆穿林氏，从而能名正言顺地说服母亲不结这门亲。然母亲一向敬重兄嫂，请名医出动很可能只是出于关心长嫂的身体。
可母亲请郎中的目的其实并不打紧，更重要的是母亲已先她开口请了，她又如何能错失如此良机！
想着，云逸宁立即站到母亲身边，拿出同款姿势朝风随野深深行礼下去，同样柔声恳求。
看着这两人一个赛一个地懂得拿捏自己，风随野心里的白眼是一个接一个地翻。
他错了，他真是大大地看错了！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大小白兔，明明就是两只披着白兔皮的狼，而心善正直如他，无疑已成了这两只狼眼中的羊！
要不然，这两人又怎的老逮着他一直在薅呢？！
又是解毒，又是被捉壮丁演戏给那云文清把脉，就连孙家的事也逼他插上一脚！对了，还有给林家那老太太开方子，给镇国公夫人治体寒！
瞧瞧他来京城之后都被威逼利诱干多少事了？
今儿又来！
又来！！
还是让他去给他很不待见的林氏看诊！
“不去！”
风随野脸色堪比陈年臭豆腐，从牙缝中挤出俩字，啪啪关上医箱扭头便走，活像多留一息都要被薅掉一把须。
真是的，再待下去，他身上的毛都要被薅秃了。
秦素娘跟云逸宁都早猜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故而眼看着神医先生一脸没得商量地手提医箱火急火燎逃亡，母女俩却只神色淡定地重新站直了身子，先后静静朝檀葵投去眼神。
这一眼，秦素娘是在示意檀葵是时候拿出杀手锏了，云逸宁虽不知自己母亲早跟檀葵商量好，却也从一大早就飘满整个抱安居的卤肉香气猜到了什么，便也满目期待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