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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棋新局(第1/2页)
抄书铺的生意在入夏后忙了起来。
科举考试的日子近了,各地的考生陆续涌入汴京。他们中有些人在旅舍里住不起,就到抄书铺来抄备考用的经义和策论范文。铺子一下子挤满了人,矮案不够用,有人蹲在地上写,有人靠在墙边垫着膝盖写。
隰衡在这些考生中间穿行,给他们递纸磨墨,顺便听他们说话。
考生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三件事:考试、仕途、朝政。他们议论今科的考官是谁,谁家的文章写得好,今年的策论题目会出什么方向。他们也议论朝政——新朝的科举制度还在完善中,录取名额比去年多了一倍,但竞争反而更激烈了。
隰衡在这些议论中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其中一个信息是关于几个新晋官员的。
考生中有一个叫许崇的年轻人,刚从江南来,考了两次都没中。他住在铺子附近的一家旅舍里,每天来抄范文,抄累了就和隰衡聊天。有一次他指着街对面走过的一队仪仗说:“那个是王判簿——新科的判簿,去年才中的进士,今年就升了判簿,你说快不快?“
隰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队伍走得不快,轿子很朴素,但随从的气度不一般——步伐整齐,腰板挺直,眼神警觉。这不是普通的随从,是受过训练的人。
“他什么来路?“隰衡问。
“听说家里是洛阳的书香门第,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背景。“许崇压低声音,“有人说他是靠关系上去的。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但你看他那个升法——去年中进士,今年就判簿——正常吗?“
隰衡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陆续听到了好几个类似的故事。新科进士,年纪不大,没有显赫的家世,却升迁极快。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某一段时间里接受过一个“匿名资助人“的资助——考试期间有人替他出房租,有人替他买书,有人替他打通关节。而这个“匿名资助人“,没有人知道是谁。
隰衡把这些人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在脑海中画了一张关系图。
图中有一个共同的节点——一个还没有露面的核心人物。
他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通过抄书铺和各种渠道搜集更多的信息。汴京的书肆、茶馆、酒肆、旅舍——他每天收工后都去不同的地方坐坐,听人说话。他的耳朵比一般人灵——不是因为听力好,而是因为他知道该听什么。八百年的经验让他能够从一大堆废话中精准地捕捉到关键信息。
到这一年的冬天,他已经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那个“匿名资助人“,在汴京的活动范围集中在城西。城西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区,高墙大院,门禁森严。但“资助人“的触角延伸到了城西的边缘——那里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宅院,住的都是中等官员和富商。“资助人“通过这些中间人与城中的权贵建立联系。
他的手法和唐末巫逐的手法如出一辙。
隰衡在一天傍晚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了城西的边缘地带,在一间小酒肆里坐下来,点了一壶酒。酒肆不大,十几张桌子,坐着各色人等——有下班的衙役,有做生意的小贩,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在角落的桌子上低声说话。
隰衡坐在靠门的位置,喝酒,吃花生米,耳朵竖着。
角落里那几个人在谈一桩买卖——一批丝绸从杭州运来,到了汴京之后要分发给几个买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但隰衡的听力经过八百年的训练,比常人敏锐得多。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钱老板““洛阳的““下一批“。
钱老板。洛阳。
他把这两个关键词记在心里,继续喝酒。
酒肆的灯火在风中摇晃,把墙上挂着的酒旗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慢慢爬行的蛇。隰衡喝完最后一杯酒,放下几文钱,走出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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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经黑了。城西的街道比城东安静得多,两边的宅院高墙耸立,墙头露出几枝梅花的影子。空气中有梅花的香气,淡淡的,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观察。每一座宅院的门牌、每一扇门的开合方式、每一个门口停着的车马——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走到一条叫槐安巷的街上时,他在一座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宅院比周围的都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钱府“两个字。字写得好——结构端正,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隰衡站在对面的街角,看了那座宅院很久。
门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看到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读书人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一边走一边说话。其中一个在门口转过身来,对着门里鞠了一躬,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一起走了。
隰衡没有看清门里的人。但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鞠躬的姿态——那不是对普通恩人的礼节,而是一种更深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他在街角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钱府。槐安巷。年轻官员出入。丝绸生意。洛阳。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慢慢拼合,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巫逐在这个新朝已经落子了。而且落得比上一次更早、更深、更隐蔽。
他没有用叛乱和战争。他用的是钱和人脉。他在太平盛世中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通过资助、通过人情、通过利益交换。每一个被他帮助过的人都以为自己是遇到了贵人,没有人意识到那个“贵人“正在把他们一根一根地系到他的线上。
等这些线系得足够多的时候,他只要轻轻一拉——所有线上的人都会同时动起来。
隰衡回到阁楼,点上油灯,取出竹简。
他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钱府。槐安巷。西向。已落子。勿急。“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灯火想了一会儿。
巫逐的嗅觉极强。新朝刚立,天下还没完全安定,他就已经找到了新的切入点。而且他的手法比从前更加精细——不再追求暴力的快感,而是追求渗透的深度。这是一种进化。
隰衡也必须进化。
他不能再像唐末那样,仓促建立暗线,然后和巫逐正面硬碰。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精密的布局,更耐心的等待。
他决定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几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局棋的中盘。
他把竹简收好,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把青石板照出一层银色的光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抄书。
在黑暗中,他想着明天要做的事——继续抄书,继续听人说话,继续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里,寻找巫逐留下的蛛丝马迹。
这条路会很慢。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他不怕慢。八百年教给了他一个道理:慢就是快。跑得太快的人会摔跤,而走得稳的人,最终会走到终点。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巷子里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