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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令人铺了一个席，兄弟三人就这么坐在了高坡。
骑士们在远处来回的巡视。
李建成看着他们，眉头紧皱，“我跟刘公有很多的想法，我们想要在河东一一施展，可在执行的过程之中，却发现这些事十分难...
雪落无声，天地一片苍茫。晋阳军营的篝火在风中摇曳，映得李建成侧脸忽明忽暗。他坐在帐中，手中握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那是写给长安皇帝的奏表，言辞恭敬，称突厥来附，愿为朝廷藩篱，请求册封步利设为归义王，以安北疆。可笔锋未干，心却早已偏离了章句。
他知道，这封信若真的送入长安，不过是自欺欺人。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一道诏书便能号令四方的时代。皇帝卧病深宫，太子庸懦无能，朝政尽归宇文述、裴矩之流把持。他们贪权恋栈，视边将如犬马，辽东一役便是明证。而今日，若他再俯首称臣，不过是以忠换祸，以诚招忌。
冯露掀帘而入，抖落一身雪花，坐于下首，目光如夜星般冷锐：“你还在想那封信？”
李建成缓缓搁笔，低声道：“我在想娘亲临终前说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建儿，你是长子，要撑起这个家。’”李建成抬眼，“可如今，这个家已经裂开了。一边是我，一边是老七。我若不撑住，它就散了。”
冯露冷笑：“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家，本就不该由你一个人撑？玄霸不是敌人，他是你的血亲，是你当年亲手背过上山采药的弟弟。他现在回来了，带着十万百姓的呼声，带着对乱世的愤怒。你不该怕他举锤，而该问他??锤要砸向谁。”
李建成沉默良久，终于道：“你说联合他打长安……可那是谋逆。”
“那叫拨乱反正。”冯露声音陡然凌厉，“你以为你守的是忠孝？你守的只是枷锁！辽东将士冻死雪原时，谁给他们披过一件衣？幽州百姓饿殍遍野时，谁开过一仓米？朝廷早就丢了天命，你还替他们护着牌位做什么？”
帐外风声骤紧，吹得灯焰狂舞。李建成闭目，仿佛又听见了八年前辽东战场上那一声声凄厉的呼救??那是玄霸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喊着“大哥”，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眸光已变。
“好。”他轻声道，“我不弑君，但我可以逼宫。我要让皇帝禅位，另立新主。若太子不肯退，那就换一个姓李的坐上去。”
冯露嘴角微扬：“这才是真英雄该说的话。”
“但老七不能进长安。”李建成盯着他，“他现在像一团火，一点就燃。若让他踏入皇城，血洗朝堂只在瞬息之间。我要他留在河北，镇抚流民，整肃吏治。等我平定关中，再迎他南下，共议国事。”
“他会答应？”
“他会看在我的面上。”李建成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舆图，“先稳住他，再分化朝廷。眼下最要紧的是，切断长安与河北之间的联系。传令李靖，率五千精骑疾行井陉，控制太行八陉，封锁消息；命步利设屯兵雁门，防备薛延陀趁虚而入；至于我……明日便启程回晋阳，召集旧部，准备起事。”
冯露点头：“还有一事??那个老僧，你信他的话吗？”
李建成神色微动，想起雪中那一圈锡杖点地的圆痕。“他说‘那一锤之下，是谁先动的手’……这话，我琢磨了一路。或许，他不是在问过去，而是在警告将来。终有一日，我和老七之间，必有一锤落下。问题是，那一锤，究竟是兄弟相残，还是共同砸碎这腐朽江山？”
冯露默然片刻，忽而一笑：“那就让我们把这一锤，引向该死的人。”
三日后，李建成悄然返程。大军仍驻河内，对外宣称主帅染疾，暂由冯露代掌军务。实则他已轻车简从，穿越太行险道，星夜赶回晋阳。城门开启那一刻，他望着熟悉的城楼，心中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晋阳，是他经营十年的根基。这里有他收拢的流民，有他训练的铁甲，有他布下的暗线，更有无数愿为他赴死的豪杰义士。而今，这一切都将化作一把利刃，直指长安。
他未回府邸，径直前往城西一座废弃的佛寺。寺中香火早已断绝，唯有一间密室藏于地底。推门而入，十余名黑衣人跪伏于地，齐声道：“参见主公。”
这些人，是他十年来秘密培植的“影卫”，专司刺探、联络、暗杀。他们不属任何军府，不受律法约束，只听命于他一人。
“传我命令。”李建成沉声道，“即日起，全面启动‘青鸾计划’。”
众人领命而去。不出三日，长安街头便开始流传一则谣言：皇帝驾崩，太子秘不发丧，欲篡改遗诏，独揽大权。与此同时，各地驿站接连失火，通往河北的塘报尽数中断。而陇右、河东数郡的地方官突然收到匿名密信，称李建成已得突厥支持，即将称帝，劝其早作打算。
人心浮动，朝局动荡。
长安太极宫内，病榻上的皇帝咳出一口血，颤声问道：“李渊之子，当真反了？”
身旁太监低头不语。
太子踱步殿中，怒道：“李建成素来谨慎，岂会贸然造反？定是有人挑拨！速派使臣前去查问，若其清白，责令其上表谢罪；若有异心……”他咬牙切齿，“便调十六卫围剿！”
然而，十六卫早已非昔日之军。自炀帝征辽以来，府兵凋敝，将领离心。许多将校本就是李氏旧部，或受其恩惠，或与其联姻，岂肯轻易动手？
更令人惊骇的是，就在太子拟旨当日，一名身穿黑袍的刺客竟突破宫禁，直闯东宫，将一道血书悬于梁上：“天罚将至，失信者亡。”守卫追击不及，刺客纵身跃下城墙，消失于夜色之中。
满朝震恐。
而此时，远在蓟城的玄霸，正立于高台之上。夜空电闪雷鸣，他手持巨锤，仰天而啸。刹那间，一道雷霆劈落，击中锤头，火焰腾起，照亮半座城池。
百姓跪倒一片，齐呼“雷公降世”。
幕僚上前禀报：“晋阳密使已到，在外候见。”
玄霸缓缓转身，面具后的眼神幽深如渊：“让他进来。”
使者呈上李建成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提及幼年情谊，谈及辽东旧事，末尾写道：“兄老矣，志在安民，不在争雄。愿与弟共扶李氏，重整乾坤。若弟不信，可派亲信随使同往晋阳，查验虚实。”
玄霸看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低声问：“我走之后，河北怎么办？”
“李建成承诺，三年之内，免赋税，修水利，设义仓，赈灾民。并允你在幽州开府建衙，自领军政，如古之诸侯。”
“他不怕我借此坐大？”
“他说，若你真要天下，他愿让位于你。但他求你一件事??不要让百姓再流血。”
玄霸冷笑：“他倒是会说话。”
旁边一名契丹首领忍不住道：“燕王，此人狡诈多端，当年能弃你于辽东，今日焉知不会故技重施？不如我们挥师南下，直取晋阳，擒其首脑，大事可定！”
玄霸缓缓摇头：“你们不懂。”他望向南方，“他若真想害我，何必亲自赴约？何必在雪地中对我说那些话？他是怕，怕我变成一个只会砸人的疯子。可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了。”
他转身走入内堂，取出一枚铜符??那是幼年时兄弟二人各执一半的“同心令”。他将自己这一半交给使者：“带回去，给我大哥。告诉他，我相信他最后一次。”
使者离去当晚，玄霸独自登上城楼。风雪扑面，他摘下面具，任寒风吹打伤疤累累的脸庞。
“大哥……”他喃喃，“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怕，怕你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退让。”
而在晋阳，李建成接过铜符，指尖微微发抖。他将两半符令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如同从未分离。
冯露站在身后，轻声道：“他给了你信任。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守住这份信任了。”
李建成望着烛火，缓缓道：“明日，我会召集群臣，宣布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开放粮仓，赈济饥民。同时，发布《讨逆檄文》，列举宇文述、裴矩等人十大罪状，号召天下共伐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叛乱，而是一场清算。”
“那你准备立谁为帝？”
“暂时不立。”李建成眼中闪过锋芒，“先让天下知道，李家还有人在做事。等民心所向，再择贤而立。若是老七愿意，这位置，我让给他又何妨？”
冯露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变了。”
“是啊。”李建成笑了笑，“以前我想做忠臣，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忠，是不让百姓受苦，不让兄弟含冤。若这叫背叛，那我就背叛到底。”
五日后，晋阳城南校场，战鼓震天。李建成身穿铠甲，立于高台之上，面前是三万精锐将士与数千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展开黄绢，朗声宣读《讨逆檄文》。每念一句，群情激愤。当说到“辽东孤魂，犹泣雪中；幽州饿殍，尚望青天”时，已有老兵跪地痛哭。
“自此日起！”李建成高举宝剑，“我李建成誓与诸君共扫奸佞，还政于民，再造大唐！若有违此誓，天雷殛之，万箭穿心！”
三军齐吼：“还政于民！再造大唐！”
声震九霄，连远处山巅积雪也为之动摇。
就在此时，北方天空忽然裂开一道闪电，轰然炸响。
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一誓言。
而在千里之外的蓟城，玄霸仰望雷云，轻声说道：“大哥，这一次，我陪你疯一次。”
雪，仍在下。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