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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白雪山(第1/2页)
夜车过了青函海峡,雪就追上了车。
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夏瑾用手指头抹开一小块,往外看:无边的雪原,黑森森的山脊,偶尔掠过几点灯火,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火星。
车厢里暖气烧得足。石青山从上野站一上车就睡,抱着他的旧皮箱,睡得像个抱窝的老鸟。凌晨时分炜杰醒过来一次,看见老人睁着眼,在昏暗的灯光里盯着车顶。
“睡不着?”
“睡了。”石青山低声说,“人老了,觉碎。眯一刻是一刻。”他顿了顿,“炜杰,到了地方,你听我一句——矿上的事,我懂。矿上的人,只认两样:印和死人。森田的印是活的,十六个名字是死的。佐藤拿着钱,能收买当值的人,我们拿着名字,能说动记着事情的人。钱能封嘴,名字能开口——就看谁先开口。”
清晨到札幌,没停几个钟头,换支线,再坐五个钟头,车窗外的雪越来越厚。下午两点,支线小站的木牌上,出现了那个郡县的名字。
下车的人,只有他们三个,外加一个穿皮大衣的本地汉子,出站就钻进一辆皮卡,一溜烟没了影。
“佐藤的人。”石青山盯着那辆车的尾灯,“来接站的。他比我们早到一天半——果然已经在矿上了。”
矿山在镇子北边的山坳里,还有十里路。没有出租车,雪地里只有一条被压得黑亮的雪道。三个人踩着雪往里走,风把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砂。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辆履带式的雪地车,车斗里站着个老头,裹着旧军大衣,远看跟麻守田一个模子。
车在三人面前停下。老头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近前,先打量石青山——老人看老人,一眼看骨头。
“请问,”老头开口,是一口生硬的中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延中,炜先生?”
“我是。”
老头“啪”地一个立正,鞠了九十度的躬,直起身,从军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防水的油纸包,双手奉上:
“我叫小野田。师傅,森田重光——的徒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前天,收到师傅的信。师傅说,中国原主的后人,要来取一九六七年春天存下的东西。师傅的印,在这里;师傅的画,在这里;我守了三十年——不,二十九年——的东西,在那里。”
他指了指身后的矿山。
“请跟我来。”
雪地车轰轰地开进山坳。矿山比想象中小,主井架早就拆了,只剩几排库房和一栋办公楼,雪把一切都盖得只剩下轮廓。
“昨天,”小野田一边开车一边说,头也不回,“来了三个人。一个东京来的,白净脸,姓佐藤。带的钱,大皮箱,两箱。他找矿长,找管库的,找我。他说,老社长要取库里的东西,他代办。”
“矿长怎么说?”
“矿长想收。”小野田哼了一声,“钱太多,矿长动心。我说,不行。库里的东西,入册的时候写明了——‘森田重光寄存,非本人亲笔手令并原印,任何人不得启库’。这是师傅当年白纸黑字立的规矩。佐藤说,老社长病了,手令由他为代。我说,那更不行。规矩写的是‘亲笔’。”
雪地车在最大的一排库房前停下。
库房门口的雪地上,站着七八个人。矿长模样的胖子搓着手,旁边两个大阪客商的皮大衣油亮,而站在库房正门口的——
佐藤健三。
白净脸上还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见了炜杰,深深一鞠躬:“炜先生。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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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先生更快。”
“做生意嘛,”佐藤直起身,笑眯眯地说,“手快有,手慢无。这库里的东西,森田社长发话由我代办——炜先生横插一手,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规矩。”炜杰点头,“所以我不代办。”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小野田方才递交的油纸包里,森田重光的亲笔手令,配着印。炜杰把它举起来,转向矿长,也转向在场所有人,用中文一字一字地说,关小山不在,夏瑾替他译成日文:
“今天来取东西的,不是代办,是原主。一九六六年,这些东西在中国北方的雪地里,由十六个人,用一整个冬天背出来。背篓、棉袄、冻伤、病号——账都在。一九六七年,它们被人用空管子调了包,运到这里,寄存入库。今天,我把原主的账、寄存人的印、当年的底册,三样凑齐——”
“佐藤先生,你带的现金,买的动矿长,买不动一九六六年那场雪。”
人群一片死寂。矿长的胖脸一阵红一阵白。
佐藤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盯着炜杰看了很久,忽然轻轻鼓掌:
“好口才。炜先生,我一直奇怪,商敬亭怎么会输给你——现在我明白了。”他后退半步,掸了掸大衣上的雪,“不过,账这东西,讲究凭证。你说原主,凭证呢?”
“凭证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石青山抱着他的旧皮箱,一步一步走到雪地的中央,把皮箱放在雪地上,直起身,目光越过佐藤,望着那排库房:
“我就是凭证。”
“六六年冬天,取样队的通信员,石青山。那十六个人里,背过岩芯、活到今天的人。”老人一字一字地说,“你要凭证——我站在这儿,就是凭证。”
佐藤盯着这个佝偻的老人,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他当然查过取样队的幸存者名单。名单上,石青山那一栏,二十年前就标着“下落不明”。
“库,”小野田趁这一瞬,转身对矿长喝道,“开还是不开?师傅的手令、原印、原主的后人、当年的通信员——一样不少。佐藤先生那边,有什么?两箱现金?矿长,你要钱,还是要坐牢?佐藤先生取货,名目是什么?没有名目,你交库,就是监守自盗;我报警,就是今天。”
矿长的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他看了看佐藤,又看了看炜杰手里的手令,最后一跺脚:
“开库!按规矩,开库!”
铜锁打开的时候,天正飘大雪。
库房最深处,一只长条木箱,杉木的,冻得铁一样硬。小野田的手抖得几乎撬不开箱钉,石青山接过撬棍,稳稳地,一下,两下——
箱盖打开。
稻草填充物扒开。二十段岩芯,深灰色,带着寒气的光,横卧在箱中,编号墨迹清晰,跟它们离开中国雪山的那个冬天,一模一样。
石青山伸出手,隔着棉手套,抚上第一段的管壁。
这个在邻省冻土里刨过铁箱、在东京图书馆泡了五周、在横滨海堤上站成一棵树都没有弯过腰的老人,当着满库的雪光,慢慢地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
“队长。”他哽咽着,对着那箱岩芯说,“账……对上了。”
身后,佐藤健三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人群。雪地上,两行脚印通向山下,被新雪一点一点地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