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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张徽绛再次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茶,看着方美玲,微微一笑:
「徐夫子,多年不见,又年轻了。」
方美玲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还好,这修锅的真认识她,只是她怎么认出来的?
徐云舟已经为她解惑了。
「张先生的鼻子还是这么灵,一闻到这鲫鱼豆腐汤,就认出来了。」
徐美玲哈哈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出去等着,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徐夫子,喝点什么?」
张徽绛靠在门框上,声音慢悠悠的:「徐夫子,喝点什么?」
「烈的。」
方美玲的意识冒出问号:
「修锅的,你还会喝酒?你有身体喝?」
然后回过神来,咆哮着说:
「我可不会喝!」
做好四菜一汤,徐云舟把身体还给方美玲,让她自己端出去。
张徽绛坐在餐桌前,打量着面前这个有些拘谨的少女,笑着说:
「不错不错,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方美玲有些茫然。徐云舟在她意识里咳嗽了一声:
「夸你长得俊。」
方美玲连连弯腰:
「谢谢张先生夸奖。」
张徽绛看着她,有些感慨。
上次见到徐夫子,是跟着一个儒雅的青年学者在沪上见面。
再上一次,是跟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子,那女子叫吴琇云,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她们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豪杰,后来都是被写进教科书的人物。
而现在眼前这个乡妹子,穿着洗白了的碎花衬衫,站在她的餐桌前,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但张徽绛知道,能被徐夫子带到这里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不凡的。
她好奇地问:
「孩子,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方美玲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粉饰:
「前些天在女人街摆摊卖丝袜,现在在九龙城寨赌钱。」
张徽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好好好!徐夫子,你是要培养一个赌神出来?不过,」
她夹了一筷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应该是去澳岛么?」
方美玲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是希望能够让我早点融入这个社会,多接触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因为我没文化,从乡下来的,想要快速增长见识。」
张徽绛的笑容收敛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去澳岛」的玩笑有点轻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酒杯:
「对不起,我失言了。」
她又吃了几口菜,筷子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徐夫子,你厨艺退步了。」
徐云舟早释怀了。在唐丽娜丶周知微那会儿就被吐槽过两遍了,再吐槽一次也不疼。
他让方美玲代为转达:
「下次,下次一定包你满意。」
张徽绛没有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只是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目光落回方美玲身上:
「说吧,今天是来找我老太婆有什么事情?」
方美玲按照徐云舟的吩咐,把来意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他说,希望您帮忙去经纪行开一个股票帐户,还有希望明晚能带我去马场开开眼界。」
张徽绛眼睛一亮,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感情好,我最近正穷着,徐夫子要带我发财啦。你住九龙是么?明晚我去接你。」
方美玲觉得这张先生十分可爱——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坛宗师,听到能发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姑娘,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徐云舟在她意识里笑着说:
「看过《射鵰英雄传》没?里面的洪七公的原型就是张先生。」
方美玲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有。」
徐云舟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好吧看来得从头教起」的无奈:
「没事,你以后会拍出来的。对了,你跟张先生说,你想筹拍《射鵰》电视剧,让她跟金先生递个口风,他们蛮熟的。」
方美玲脑子懵懵的。
金先生?她只隐约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据说是明报的创始人。
但她根本不知道明报是什么,也不知道金先生是写武侠小说的。但她还是把那句话原样转述给张徽绛听了。
张徽绛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在女人街摆摊丶在九龙城寨赌钱的乡下姑娘,说要拍电视剧?换作别人早就笑出声了。
但张徽绛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然后两个人约好,在礼拜三晚上,张徽绛带方美玲去跑马地看马。
张徽绛是资深赌马爱好者,有多家马会的会员,逢赛马日必然到场,去马场跟回家似得。
方美玲告辞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坐车穿过海底隧道回到九龙半岛,在观塘站下车,沿着那些窄巷走回城寨。
到达住处的时候大概晚上九点出头,正是九龙城寨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牌九档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麻将声从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里漏出来,连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没有回住处,直接拐进了一家牌九档,开始了晚上的扫荡。
离和张徽绛约定还有四个晚上,这几天晚上晚上她到处赌,除了九龙城寨里,还到深水涉的其他的赌档扫荡。
深水埗的赌档比城寨分散,藏在唐楼里丶后巷中丶麻将馆的阁楼上。
赌注也更杂,有牌九丶有骰宝丶有番摊。
她一家一家地扫,每次只赢两百到三百,赢够就走,绝不留恋。
几天下来,口袋里也有五千多了。
那些纸币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塞在贴身的口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叠钱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但她也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
在城寨的档口,庄家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再是看一个运气好的小丫头,而是带着审视丶打量丶警惕。
有人开始在她离开后低声交谈,有人在她进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洗牌的速度。
在深水埗的档口,她甚至发现有人在她走后跟了出来,跟了一条街才消失。
第四天晚上,她从深水埗一家骰宝档出来,站在巷口,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后颈上。
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窄巷,七拐八拐,确认没人跟上来,才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修锅的,」
她说,
「我们是不是赢得的太过分了,我感觉……他们要开始对我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