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五月中旬的苍山雨林,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鲜于通从泥泞中拔出靴子时,听见脚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踩断了什么脆硬的东西。
他没有低头,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人的肋骨。
三天前这里刚打过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阵亡的士卒被匆匆掩埋在路边的浅坑里,雨水一冲便露出半截躯体,如今已经肿胀发黑,成了毒虫们的巢穴。
他不敢看,也不敢想。
他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身后跟着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长队伍,队伍里的人个个面色青灰,眼窝深陷,走路的姿势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半个月。
入山不过半个月,八万大军已经垮了大半。
病倒的人数每天都在攀升,到五月中旬已经超过了三万。
那些病倒的人被安置在辎重车上,可随着车马不断陷入泥潭,越来越多的车辆被遗弃在路边。
病卒们便被挪到担架上,两个人抬一个,抬着抬着抬担架的人自己也倒了,于是四个人抬两个,再后来只剩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在泥地里爬行。
鲜于通犯的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坚持带辎重入林。
他怕粮草不够,怕军械不足,怕在山里补给不上,于是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塞进了密林。
重型投石车丶成捆的箭矢丶成箱的铁甲丶储备了二十天的乾粮和草料,光是辎重车就有上千辆。
这些沉重的家伙在平原上行军尚可应付,可一旦进了苍山的泥泞山道,便成了致命的累赘。
有一辆满载箭矢的板车在过一处溪涧时轮子陷进了淤泥,二十名士卒推了半个时辰也没能把它弄出来,反而又陷进去了三辆车。
最终鲜于通不得不下令放弃那批箭矢,将车辆推入溪涧自生自灭。
可后面还有九百多辆同样的累赘,每过一处泥沼就要丢下几辆,到了五月初,辎重车队已经缩减了将近三成,而那些被抛弃的粮草和器械横在路中间,反而堵死了后续队伍的退路。
苗战派出的斥候每天夜里都在密林边缘潜伏,看着大盛军队像一头笨拙的巨兽在泥潭中挣扎,每次回去复命时都会摇头说同一句话:」他们连我们的人都看不见,就已经死了。」
五月十四日,雨停了一个时辰。
难得的晴空从枝叶缝隙中透下来几缕日光,照在湿漉漉的林间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鲜于通那日难得有了几分精神,下令全军就地休整,生火烘乾衣甲。
营地里终于亮起了一片篝火,士卒们围着火堆烤着湿透的裤脚和布靴,有些人甚至哼起了北方的民歌,嘶哑而走调,可那毕竟是歌声。
鲜于通坐在中军帐前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嚼了许久也咽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密林深处,那些扭曲的树干和交错的藤蔓在雾气中显得影影绰绰,像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鬼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像一只冰冷的手从他后颈伸进去,顺着脊梁一路摸到腰际。
他猛地站起来,饼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转身朝副将喊道:」加派斥候,向两翼搜索,苗战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副将应声而去,可斥候还没派出去,东南方向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牛角号响。
那号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把刀划破了湿润的空气,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应和的号声,低沉的丶高亢的丶长短不一的牛角声在林间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
鲜于通的脸色瞬间白了。
」敌袭!列阵!」
他的吼声还没落地,密林中便射出了第一波箭雨。
那些箭矢不同于大盛军队的制式箭镞,箭杆是用当地硬竹做的,箭头是磨尖的兽骨,虽然射程和穿透力比不上铁箭,但在密林这种短兵相接的环境里,它们无声丶轻便丶密集,像一大群毒蜂从枝叶间倾泻而下。
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士卒们丢下烤了一半的衣物,手忙脚乱地去抓兵器,可许多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赤膊上阵的丶光着脚的丶拎着半截断刀的,场面混乱不堪。
前排的弓弩手仓促还击,放了两轮箭雨便听见右侧的林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即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喊杀声。
那是苗欢的先锋。
他从右侧密林中杀出来,身后跟着三千最精锐的苗兵。
这些人每人身上只穿了一件浸了桐油的藤甲,轻便而坚韧,手里提的弯刀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们的冲锋不像北方骑兵那样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却更像一群在密林中潜伏了太久的猎豹,突然从暗处扑出,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前排的府兵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苗刀劈开了胸膛。
惨叫声丶刀砍入肉的闷响丶人体倒地的沉重声音搅在一起,瞬间将那个短暂的晴天重新拉回了地狱。
鲜于通拔出腰间的佩剑,试图组织反击。
他朝最近的一队士卒吼道:」向左,向左合拢!列圆阵!」
可那些士卒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胆。
谁也没听清他在吼什么,只是本能地朝后退缩,像潮水退去时卷走的沙粒。
就在这时,苗欢的刀锋已经劈到了中军帐前十步远的位置。
鲜于通看见一个年轻的苗兵朝他冲过来,脸上的泥彩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露出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却冷得像苍山顶上的积雪。
鲜于通侧身躲过了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剑刺穿了那苗兵的肩胛。
对方闷哼一声倒地,可紧接着又有三个苗兵扑了上来,鲜于通的剑被其中一人的藤甲卡住了,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第三个苗兵的刀已经扫到了他腰间。
他猛地向后一仰,刀刃贴着肚皮掠过,割断了他腰间的玉带,佩玉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鲜于通借着后仰的势头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一匹受惊的战马旁边,连滚带爬地翻上了马背。
」撤!向南撤!」
他的声音几乎被厮杀声淹没了。他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中军大帐已经被苗兵掀翻了,那面大纛歪倒在泥水里,被一双双踩踏的靴子踏成了脏污的破布。
他的将士们正在被分割丶包围丶砍倒,满地都是正在流淌的血和正在变冷的躯体。
他再没有看第二眼,双腿猛夹马腹,那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南方那条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身后有多少人跟着他逃了出来,也不知道那些没跟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马蹄踏过泥浆四溅的山道,踏过那些被遗弃的辎重车残骸,踏过路边的病卒尸体,一直跑到了天色彻底暗下来,马匹跑不动了,他才在一处山涧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在冰凉的溪水里,将整张脸埋进去。
溪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可他不敢抬头,仿佛只要抬起头来就会看见身后那片密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在溪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才慢慢站起身来,四顾茫然。
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战马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鼻息间喷出一团团白雾。
山涧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将远处的一切声响都盖住了。
他听不见厮杀声,听不见号角声,听不见任何属于军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