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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南诏城，深夜。
鲜于通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以明黄绫缎封缄的诏书。
诏书是下午送到的，八百里加急，驿使在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抵达南诏城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诏书的措辞比前几次温和了些，可字里行间的分量却重了不止一倍。
」鲜于通领兵南征逾两月，坐拥雄兵数万，却始终按兵不动，苗战残部盘踞苍山，不剿不抚，实属贻误战机，
朕命卿即刻督师入山，限期一月擒获苗战归案，若再有拖延，军法从事。」
鲜于通将这封诏书读了六遍，每读一遍，后背的汗就多一层。
他当然知道这封诏书背后站着的是谁。
那是当今圣人!
严国忠顶不住朝堂上的压力了。
天都那边有消息传过来，户部侍郎在朝会上当众质疑南征战事的开销，六万大军每日消耗军粮折银数千两，加上兵器损耗丶军饷发放，两个月已经花了将近一百万两，而苗战还在苍山里活蹦乱跳。
礼部那边也有官员递了摺子，说鲜于通报捷时言之凿凿说」南诏全境已定」，可如今战事拖而不决，有欺君之嫌。
李昭没有当场发作，但那份」限期一月」的诏书已经说明了一切。
鲜于通将诏书合上，搁回案面，抬头看向帐中几名幕僚和副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光影，将那张原本就清瘦的面孔映得更加棱角分明，颧骨处两道阴影深深陷进去，像刀刻出来的。
」圣旨你们都听见了，限期一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本将已经停了三个月，不能再退了，点兵，准备入山。」
副将史思安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将军，苍山雨季将至，末将听说这地方的雨季跟咱们北边不同，一下就是连续数十日不停，到时山路泥泞丶溪流暴涨，大军行进极其困难，
况且山中瘴气毒虫横行，咱们的将士从北边来，水土不服，军中缺医少药，一旦大面积病倒，后果不堪设想。末将斗胆请将军三思。」
鲜于通的目光从史思安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本将，圣旨限一月，本将能三思几天？」
史思安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出话来。
帐中沉默了很久，只有帐外的夜风偶尔掀动营帐的边角，发出猎猎的响声。
鲜于通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平了些，可那股平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般的倦意：」从西南各折冲府再调两万府兵，与咱们本部六万人合在一处，
八万人入山，人多势众，就算苗战在山里设伏，也可能一口吃掉这么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苍山舆图上，却发现这图与现实差的很多，前后根本无路。
鲜于通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卯时造饭，辰时拔营，
各营备足十日乾粮，多带火油和引火之物，入了苍山沿途扎营时必须用火烧地驱虫，军医那边——」
他顿了一下，看向史思安。
」让他们把能带的药材都带上，不够的从周边县镇再搜刮一批，无论如何要保证行军途中有人可用。」
史思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应了，转身出帐传令。
其余幕僚也各自散去，帐中只剩下鲜于通独自面对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
他伸手将那幅苍山舆图拉近了些，指尖沿着那条从南诏城通入苍山主脉的虚线缓缓划过去。
那条虚线从山脚一路延伸到苍山腹地，在一片密林标记处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空白。
鲜于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吹熄了烛火。
……
四月十六。
长安，大明宫。
长安的四月初已经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寒意，宫墙下的海棠开了满树繁花，粉白的花瓣被风拂落在汉白玉廊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香雪。
沈枭歪在麟德殿外廊下的一张藤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冰镇的蔗浆，眯着眼看那些花瓣从枝头飘下来，在日光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榻边青砖地上。
苏柔坐在他身侧，手里执着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替他扇着风。
萧溪南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时，脚步比往常快了几步。
他在沈枭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沈枭听见又不至于惊扰了那些飘落的花瓣。
」王爷，天都那边的消息到了，陆辰亲笔传回来的。」
沈枭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里的蔗浆盏晃了晃，冰块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昭动了真怒，下了一道限期诏令，命鲜于通一月之内擒获苗战，否则军法从事，
鲜于通不敢违逆，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入山，他把西南各折冲府的府兵也调了，凑了八万人马。」
萧溪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枭面上。
」据陆辰估算，入山时间大约就在这两三天。」
沈枭终于睁开了眼。
他坐直了些，将蔗浆盏搁在藤榻边的小几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目光越过廊道尽头的飞檐，望向远处被春日雾气笼罩的终南山轮廓。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促狭。
」现在是四月。」
」三到九月的南疆密林，是云贵高原上最要命的时候，
雨季一来，瘴气从谷底升起来，像锅盖一样扣在山林上头，人在里头走一天，肺里头灌的全是湿气，
蚊虫铺天盖地，有一种黑花蚊子专叮人脖子后面，叮一口肿起来拳头大，发烧三天不退，
还有那些说不上名字的毒蛇丶蚂蟥丶蜈蚣，随便哪一样咬了人都能要命。」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笑意深了一分，像一个人在棋盘上看见对手把棋子送到了最不该送的位置上：」就算是本王的河西军队，若没有大量青霉素和驱瘴方子撑着，
也不敢在四到七月进南疆雨林，鲜于通那八万人，没有药草，没有向导，没有对当地气候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轻叹：」他进去是送死。」
萧溪南沉默了。
他站在廊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那些落花上。片刻后他问：」王爷以为，苗战能撑多久？」
沈枭重新靠回藤榻里。
他把盏沿搁在唇边，慢悠悠地开口：」苗战在南疆经营了几十年，苍山里的每一条溪流丶每一处洞穴丶每一片可以埋伏的密林，
他都熟得像自己掌纹一样他弃城南逃的时候是主动撤的，从来就不是败退，等鲜于通进山，就如同猎人等猎物走进陷阱。」
他将蔗浆盏搁回几上，声音淡了下来：」所以本王猜，鲜于通这八万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萧溪南，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你让陆辰在天都继续盯着，
尤其是严国忠那边，看他收到鲜于通战败的消息之后，会怎么跟李昭交代，本王觉得那场面应该挺好看的。」
萧溪南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沈枭重新仰回藤榻上，望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成长方形的天空，几朵白云正从城南的方向慢慢飘过来，形状松散而闲适。
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叫卖声和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嗒嗒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愚蠢。」他说，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飘过的云听的。」还是太愚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