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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大胤军的临时营帐里,灯烛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赵弘一巴掌拍在案面上,案上的茶壶跳起来又落回去,壶盖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来的力道把坐凳带翻了,那截矮木桩滚出去撞在帐柱上停住,像颗被踢开的头颅。
」一人连挑我五员上将!」
赵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每一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劲道。
」张璧丶张珏丶裴虎丶裴豹丶裴硬。一通鼓的功夫,全折进去了,
大胤禁军开出去三万,还没碰到敌军一根指头,先死了五员战将,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
潘破虏坐在主位上没动。
他面前的矮案上摊着那封写了一半的奏报,墨迹干透之后」阵前不利」四个字显得格外单薄。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蘸墨的笔,指腹来回摩挲笔杆上的漆纹。
」斗将只是权宜之计。」潘破虏开口,声线比他平日低沉不少,但还算稳,」我不让他们继续打下去是对的。再打,士气就彻底崩了。」
裴延站在帐门口的方向,背对着众人。
他的肩膀绷得极紧,甲胄后背的接缝处能看见两条竖肌的轮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方才三名家将出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回来之后也什么也没说,一直站到现在。
」三员家将。」裴延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跟了我十二年,裴虎从辽东就开始跟着,裴豹是他在流民营里捡的孤儿,
裴硬是北疆牧民的后代,弓马都是我一刀一刀教出来的,三个人死在同一个人的刀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帐里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只有颧骨那一片被光照得发白。
」这口气,出不了。」
潘破虏把笔搁回案上:」你要是现在冲出去,这口气更出不了,
齐泰的修为至少二品巅峰,而且他的刀法带着明显的河西血战路数,
每一刀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没有半招虚的,你们谁有把握赢他?」
帐里安静了片刻。
裴延咬了咬牙关,下颌角鼓出来又凹回去,反覆了几次。
赵弘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手掌搓了两把自己的脸,搓得面皮发红。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进来,单膝点地:」禀大将军,安西军参将齐泰领百余骑出营,
在寨前百步处来回驰骋叫骂,言语极尽侮辱,称我大胤军……称我大胤军为缩头乌龟。」
裴延猛地转身拔步就走,靴子踩在帐毡上发出闷响。潘破虏的声音从他身后跟过来:」站住。」
裴延定在原地,手已经按上了佩刀柄。
」出去做什么?跟他斗第三阵?」
」末将不才,未必败给那厮。」
」你未必败,但你赢不了。」潘破虏的声音不高,却让裴延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赢不了就是输。你出去再输一次,三万人就真的不用打了。传令下去,悬免战牌。」
裴延回头看他,烛火照亮了他半张脸上的不解和恼怒。赵弘也站了起来,走到潘破虏案前:」大将军,免战牌一挂,安西军若强攻营寨怎么办?」
潘破虏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他垂眼看着案上那封奏报,目光落在」阵前不利」的」利」字上,最后一笔收得潦草,墨迹渗进了纸背。
」强攻」两个字在他嘴里含了片刻才吐出来:」那便听天由命。」
裴延在帐门处停了一息,最终掀帘而出,没有朝营外走去,而是折进了自己的偏帐。
营寨外,齐泰骑着那匹铁灰马在百步开外的空地上来回蹚着,马蹄踏出的烟尘在暮色里腾成一条细长的灰带。
他身后是百余骑安西轻骑,人马俱静,没有造势呐喊,没有旗号翻飞,就只是并排立在那里看着对面营寨的方向。
齐泰的嗓门在暮色里传得格外远:」大胤的禁军爷们,出来一个,方才那五个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们营里少说还有两万多人,就凑不出第六个敢拿刀的了?」
对面营门紧闭,鹿角后隐约可见守卒的身影。
营寨上方果然挂起了一面白底黑字的木牌,上书一个硕大的」免」字。
齐泰抬头看了一眼,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但暮风把他的笑送进了营寨里。
」免战牌?」他在马背上直了直腰,」大胤禁军,几百年攒下来的脸皮,就靠一块木头牌保着?」
营寨里无人应答。百余名骑卒跟着齐泰的马在原地转着圈子,马蹄踢起的碎土扬成一片薄雾。
后排一个士卒低低哼了一声什么,周围几个人闷笑了一瞬又收住,在肃杀的暮色里那点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大胤营寨内,步卒方阵东侧第三排的位置,赵凡蹲在地上用刀尖戳着土。
他蹲了很久,靴前的泥地被戳出了一个浅坑,坑沿堆着翻出来的碎草根。
身侧的同袍没有人跟他说话,自从上午他被架回队列之后,周围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疏远,总之没人再挨着他坐。
营外的叫骂声从寨墙方向传进来,隔着几排营帐和鹿角,字句已经模糊了,但那粗犷的嗓门还隐隐可辨。
赵凡攥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刀尖在泥里划了第三道深痕,又从深痕的末端继续往下戳,一直戳到了硬土层。
队正从后面走过来,踢了他靴跟一脚:」别戳了,去伙房抬水。」
赵凡站起来,刀插回鞘里,转身往伙房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营外隐约传来的叫骂声,又迈开步子继续走。
背挺得笔直,但握着刀柄的拳头一直没松开。
营外的暮色越来越沉。齐泰已经骂了小半个时辰,嗓门丝毫没见嘶哑,反而换着花样把大胤军从主将骂到伙夫,从御州城骂到边境线。
他身后的百余名骑卒偶尔应和几声,却始终没有逼近营寨弓箭射程之内,就在百步线上来回蹭着。
大胤营寨里面,一名悍将终于没能压住那口气。
从后营方向窜出一匹快马,骑手身披铁叶甲,头戴凤翅兜鍪,手中一杆丈八长枪横在鞍前。
他在营帐之间纵马疾驰,守门的士卒还没来得及拦,那匹马已经从鹿角侧面一个偏门蹿了出去。
」贼将休猖狂!」
马出营门的一瞬,那悍将的长枪已经举了起来。
枪尖在最后一缕暮光里闪着白刃的寒芒,战马冲出营门的步伐急促而猛,四蹄蹬地的力道把门外的碎土掀得像浪一样翻起来。
」吃你俞涉爷爷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