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三日之后,羽霜北境的晨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远处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残破的城墙轮廓都染成了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陆离站在行辕的院子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领口的毛已经有些秃了,露出底下的暗青色布料。
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东方的官道,官道两旁的草木已经开始枯黄,偶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在晨光中翻飞如蝶,又缓缓落回泥土里。
GOOGLE搜索TWKAN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而稳,踩在院中那些散落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动。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条道路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叶川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手里捧着一只青灰色的木匣,匣面光洁无纹,只在正中的铜扣上刻着一道简洁的云纹。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般的平稳:」陛下,河西通关文牒已到,秦王准许陛下入境,沿途驿站已按亲王规格安排妥当,秦王已在长安恭候多时了。」
陆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掠过了肩头。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在匣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接。
低头看着匣面上那道铜扣,铜扣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亲王规格……」
陆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在舌尖上滚了一滚,最终化成一缕叹息散在晨雾里。
」寡人……如今也只能以亲王规格上路了。」
叶川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立着,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姿态恭谨而沉默。
他回长安述职,顺便奉沈枭之命前顺利接应陆离入境的,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该多讲。
」有劳叶先生了。」
陆离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寡人这边已经收拾妥当了,随时可以启程。」
叶川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
他身后那条官道在晨雾中延伸向南方,远处隐约可见一队车马正停在行辕外的空地上,车轮辚辚,马匹喷着白气,在寒凉的晨光中等待出发。
陆离转身走回屋中时,目光扫过庭院角落那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榆树,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中伸展着,像一张乾枯的手掌正朝天空摊开,什么都没有抓住。
行李已经收拾了三日。
说是行李,其实也不过是从离阳城周边尚未被焚毁的行辕带出来的那些宫廷器具。
装了足足百余辆大车,沿着行辕外的空地排成长长的一列,车顶覆着防雨的油布,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
这些曾经是他陆离几十年的积蓄,是他在离阳城陷落时拼了命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
如今却要全部载着它们,一路向西,去换一个寄人篱下的栖身之所。
一个时辰之后,车队缓缓驶出了行辕的大门。
陆离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车帘半垂着,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见车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
北境的草木枯黄而稀疏,偶尔经过几户人家,门前的老人们正坐在石墩上晒着太阳,浑浊的目光追着车队走了一程,又漠然地收了回去。
马车颠簸了一下,陆离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肩膀撞在了车厢壁上。
他没有在意,只是将怀里的木匣又抱紧了些,匣面上那道铜扣硌着他的掌心,冰凉而坚硬。
叶川骑马走在车队的前列,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车队,确认没有掉队之后便继续策马前行,既不催促也不懈怠,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节奏。
车队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分在一处驿馆歇下。
那驿馆比陆离预想中好得多。
青砖黛瓦的院落,院内栽着几株丹桂,正是花季,满院都是甜腻的香气。
驿丞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皂衣,却收拾得乾净利落,见了陆离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引他们进了后院的上房。
房中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乾净的铺盖,桌上摆着一碟时鲜水果和一壶温热的黄酒,一切都是按招待贵客的规格布置的。
陆离在房中坐下,望着桌上那碟切好的梨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激起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在路上要走多久?」
陆离咽下那片梨,对着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侍卫答道:」回陛下,按叶先生的行程安排,以日行二百多里的速度,大约半个月后能到长安。」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月亮,月牙弯弯的,像一柄悬在天边的银钩,将浅淡的光洒在院子里那些丹桂的花瓣上。
风过处,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碎金。
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合拢了一些,转身走回榻边躺下。
那卷通关文牒被他搁在枕边,伸手可及的地方。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大明宫兴庆殿的灯火正盛。
殿中摆了一张阔大的圆桌,铺着杏黄色的织锦桌布,桌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七八道菜,每道菜都装在精致的定窑白瓷盘里,荤素搭配,色香俱全。
四角各点着一盏错金铜灯,灯罩是薄纱制的,将火光滤成温润的暖黄色,洒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融化的蜜糖。
沈枭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便袍,领口松着,露出一截利落的颈线。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盏,盏中的酒液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被他的指尖轻轻转着,漾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波纹。
目光带着一种慵懒而随性的温度,时而落在那道清蒸鲈鱼的鱼脊上,时而又抬起来,从对面那道缓缓移动的身影上掠过。
严丽华坐在沈枭左首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领口开得比往常低了些,露出一截莹润的锁骨和颈间那串南海珍珠项炼。
项炼的珠子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芒,随着她每一次微微侧身的动作而轻轻晃动,像一串凝固的露珠。
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更加精心,眉画得弯而细,唇点得饱满而润,就连颊边的胭脂也抹得恰到好处,衬得那张原本就保养得宜的面庞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娇艳。
此刻端着一只酒盏,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主位,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细细的丶若有若无的钩子,像春日的柳丝拂过水面,不惊波澜,却在水面下牵起了一串看不见的涟漪。
严太真坐在严丽华对面,隔着整张圆桌的距离。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发髻松松地绾着,只在髻边簪了一枚简单的白玉簪。
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未上色的白描,与严丽华那满身的珠光宝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轻轻端着茶盏,将目光垂在盏中浮沉的叶片上,不去看对面那张桌案上发生的任何事,可那些细微的动静却像风一样,挡也挡不住地从她的余光里渗进来。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