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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打秋风
西直门。
朱寿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在大队骑兵的簇拥下返城。
路过刘瑾家附近时,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一旁的谷大用。
谷大用立马凑上来,便听朱寿漫不经心地问道:「查得怎麽样了?」
他赶紧压低声音回话:「回小爷,给刘公公送礼的人确实没断过。这些天从早到晚,他妹夫和张文冕一直在忙着收礼。」
朱寿嘴角一勾,甩了甩马鞭:「那就别跟大伴客气了,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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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刘公公刚结束了为国操劳的一天,坐着八人抬的大轿返回府上。
府门前早已排开两列锦衣仆从,齐齐躬身高呼「欢迎大老爷回府!」
他爹他兄弟还有妹夫丶侄子……一大家子也都出来迎候,满面笑容地簇拥着他进了厅堂,让刘公公深深地感到了家庭的温暖。
厅堂中,伺候的丫鬟小厮皆柔体轻音,男俊女美,见他进来,忙有条不紊地上前伺候。有人捧着镶金嵌玉的唾盂,有人托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氅衣,有人跪在地上替他褪去皂靴,换上软底的云纹便鞋,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不影响刘公公和家里人说话。
刘瑾舒坦地往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一靠,接过丫鬟奉上的狮峰龙井,惬意地呷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身旁的兄长:「那小子回话了吗?」
自古就有『榜下捉婿』的传统,金榜题名后,未婚的进士便成了京里达官贵人们竞相议婚的对象。刘瑾格外想提升一下自家的文化品位,便盯上了名次最高的未婚进士戴大宾,想把侄孙女许配给他。
上个月媒人就去说亲了,戴大宾藉口『婚姻大事须遵父母之命』,想要推脱,但刘公公哪能让他得逞,竟派八百里加急去他莆田老家徵得他爹妈的同意。
一番恐吓之下,他家里不得不出具了同意书,这下压力来到戴大宾这边……
他兄长刘景祥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叹气道:「唉,别提了……那小子怕是不成了。」
「哦?」刘瑾挑眉,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这可是自己家的,尽量能不摔就不摔。「他不是说要遵父母之命吗?他爹妈答应了他敢不答应?!」
「不是不答应,是他疯了!」刘景祥苦着脸道,「昨儿我让人去问回话,瞧见他披头散发在院子里打滚,还抱着条狗喊神仙,见了人就傻笑胡言,说自己是屎壳郎转世。咱咋能把招娣嫁给这种人啊?那不把她往火坑里送吗?」
刘瑾闻言脸色一沉,把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震得叮当响:「这瓜怂,分明是装疯卖傻躲着咱家!」
「贼你妈!敢瞧不起谁呢?!」刘瑾的侄孙刘二汉登时暴跳如雷,「来人!去把那姓戴的给我绑了,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瞎嚷嚷什麽?!」刘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戴大宾是新科进士,龙虎讲堂的天子门生,也是你能动的?少给老子惹麻烦!」
「唉……」刘二汉只好悻悻退下道:「算那小子走运……」
「那这婚事怎麽办?」刘景祥请示道。
「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该怎麽办怎麽办!」刘瑾哼一声道:「咱家要的是进士孙婿,不是什麽大宾小宾,管他真疯还是假疯,咱家都不嫌!」
这时他妹夫孙聪也笑道:「二哥这法子妙啊,看看他能装疯到几时?」
「就是要反将他一军。」刘瑾冷笑道:「小样儿,跟咱家玩这套哩个啷?还嫩了点!」
「好了好了,咱们吃饭吧。」刘瑾他爹刘荣已经八十八了,心里就剩一个吃。
「吃饭吃饭。」刘瑾点点头,在众人簇拥下来到了正厅。
正厅中更是奢靡,除了焦芳见过的珊瑚屏风丶九龙衔珠灯丶昂贵的波斯地毯,案几上摆着的,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连个盛樱桃的果盘,都是纯金打造的。
筵席早已摆开。刘公公年纪大了,吃不得重口,是以金盏玉盘中尽是些稀罕时鲜。新笋烩虾丸鲜嫩无比,蒸鲥鱼脂香四溢,樱桃肉裹着琥珀色的糖汁,鲜菱角炒鸡头米带着湖塘的清润气息。冰镇葡萄酒沁人心脾……连吃饭的筷子丶盛汤的勺子,都是象牙雕的。
刘瑾刚落座,立刻有两个清秀的小厮跪到跟前,一人给他揉一条腿。府里养的乐姬奏起了轻快的《采桑子》,舞姬们披着轻纱,手里拈着鲜花翩跹起舞……
刘府夜宴刚要开席,就听外头传来门子惊慌的通报声。
「公公,快出来接驾!」
话音未落,就见朱寿一身大红曳撒,手里拿着马鞭,摇摇晃晃进了院。
看到那熟悉的螃蟹步,刘瑾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皇……小爷这是打西郊军营来啊?怕是还没用膳吧?」
「嗯呢,路过你家过来蹭个饭。」朱寿点点头,随手把马鞭丢给刘瑾,抬腿进了金碧辉煌的正厅:
「一整天忙着练兵,正经饭都没吃上一口……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瞧您说的!」刘瑾躬着身子,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小爷能赏光,那是老奴天大的荣幸!快请上座!」
说着,他忙沉声吩咐家里人,「还愣着干什麽?赶紧让厨房加几道硬菜,小爷吃不惯清淡!」
「哎哎。」刘景祥赶紧下去安排,和孙聪又顺手把刘荣刘二汉拉走了。
「我还没吃饭呢。」刘荣抗议道。
「下去吃下去吃。」刘景祥连拉带劝。
朱寿也不觉得有什麽不妥,大喇喇在正位上坐下,目光就被桌上的器皿勾住了。他拿起一只嵌金镶玉的碗,啧啧赞叹:「哎呀,你这金碗可真精致,跟宫里用的一样一样的。」
「是吗?老奴还没发现呢。」刘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藏起值钱的家什儿,只好装傻充愣了。
「这都是旁人送的,老奴粗人一个,还以为不值几个钱呢。」
「哎,你这一套下来,怎麽也得……」朱寿摇摇头,结果他也估不出价来,憋了半天道:「老鼻子钱了。」
说着他又扫视一圈,指着那座一人多高的珊瑚屏风,惊叹道:「好家夥,这麽大的珊瑚,我都没见过。」
「这,这也是别人送的……」刘瑾额头已经渗出细汗,「既然小爷喜欢,赶明儿老奴就送到宫里去。」
「别介。」朱寿转着象牙筷子,笑眯眯看着刘瑾道:「放心大胆的用就行,你过得滋润,我看着也高兴。」
「老奴,老奴……」刘瑾扑通跪在地上,感激涕零道:「谢小爷厚爱,小爷的恩情老奴生生世世也还不完。」
「起来吧起来吧。」朱寿用象牙筷子敲敲他的头,戏谑道:「大伴伺候了皇上那麽多年,享受享受怎麽了?」
「哎哎……」刘瑾刚要表几句忠心,却听朱寿话锋一转,幽幽道:
「可皇上就没这麽舒坦了,他只有八百两,还不够你一套餐具钱呢。」
刘瑾一阵毛骨悚然,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小爷放心!老奴早就多方筹措银两了。顶多一两个月,不,下月底必定能见到进项!」
他说着就想招呼仆役上菜,试图岔开话题。
朱寿却没接茬,用筷子一下下敲着金碗,慢悠悠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你先周济周济皇上?」
每一下敲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瑾心头,都快把他吓死了。他赶忙毫不迟疑道:「老奴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
说着伏身重重叩首,大声道:「小爷现在就可以让人把老奴家里搬空咯!」
「这话说的,你不过日子了?」朱寿很满意他的表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想让你帮忙救救急,给个十万八万两就够了。」
刘瑾的脸色唰地白了一瞬,机械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实在拿不出这麽多银子」,但对上朱寿饥渴地目光,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悲壮点头道:「行,既然小爷开了口,老奴便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凑齐!」
朱寿这下更满意了,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刘瑾忙不迭摆手,额角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为皇上分忧是老奴的天职!」
朱寿终于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好好好!果然是皇上的大忠臣!」
「那是,老奴百般不会,只有一个『忠』字永远摆在心间!」刘瑾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又过去了。
「快起来,叫他们上菜吧。」朱寿先夹了筷子鲥鱼。「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就是刺儿忒多了,要不是饿坏了,我都不爱碰。」
说着他把那块白嫩嫩的鱼肉送到嘴里,只觉腴润鲜甜在舌尖化开,半点阻碍都没有,不禁震惊道:「我去,你这鲥鱼怎麽没刺儿啊?!」
「老奴家里有个厨子,一辈子就练了这一手给鲥鱼去剌的绝活。」刘瑾忙赔笑解释道:
「听说是将生鱼处理好了,搁在冰盘里镇着,让鱼肉收紧,和细剌分离开来。随后用银镊子一点点把那些细若发丝的小刺挑出来。绝就绝在除了绣花似的手艺,还得记住所有鱼刺的位置。」
「真会享受!」朱寿由衷赞叹一声,配着米饭把整盘鲥鱼都干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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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