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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一句顶一万句
苏录腰间挂着御赐金牌,可以随意出入宫禁。
那闪闪发亮之物,令锦衣卫不敢阻拦,任由他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奉天门下。
正午的日头像淬了火的烙铁,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苏录远远望去,只见跪在御道两侧的百官人影,都变得扭曲模糊了。
行至近前才看清,他们的朝服上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汗硷。一张张脸膛被晒得通红发亮,像熟了的虾子泛着油光,嘴唇却乾裂得起了皮。
他们已经跪了远超一个时辰,一个个摇摇晃晃如风中残烛,时不时便有人再也扛不住,直挺挺栽倒在地,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欠奉……
各部堂上官虽免了跪罚,却也只能在一旁焦灼踱步,陪着受罪。
苏录略一打量,便寻到了缩在城门洞里的张彩,走过去轻声道:「少冢宰,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张彩便跟着苏录进了奉天门,两人沿着高高的宫墙缓缓走远。
与人群拉开距离后,苏录便开门见山道:「少冢宰,快些去劝劝刘公公,让他就此收手吧。再闹下去,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张彩闻言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话怎讲?」
「那封匿名信皇上看都不看,就交给刘公公处置,既是莫大的信任,又何尝不是一种考验?」便听苏录沉声道:「可他倒好,直接在奉天门前大发淫威,将百官折腾得半死,简直是离谱到家了,少冢宰怎麽就不劝一劝呢?!」
张彩苦笑一声道:「本官人微言轻,公公在气头上哪敢做声啊?」
「况且刘公公确系奉旨问案,打击面或许大了一些,但矫枉必须过正,眼下的局面也是没办法的。」顿一下,他又一捋美髯,淡淡笑道:
「再者,这样的场面这二年虽不多见。但正德元年那时候,隔三差五就会上演,状元郎还是见得少了。」
「是,我没经过当年。」苏录强忍住捶他一拳的冲动,冷冷一笑道:「但我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两三年的时间,陛下这条船已经行出老远,你们却还想凭着昔日的印记,找到自己的剑?」
「哦?」张彩同样是绝顶聪明之人,闻言瞳孔一缩,神情登时郑重起来。「愿闻其详。」
「先前太后绝食那次还没看清楚吗?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耽于玩乐的少年天子了,他已经有了主见丶开始重视自身的权威——难道你以为母子争来争去,真的只是为了个张延龄吗?」
「当然不是……」张彩额头见汗,声音发颤道:「二圣争的是谁说了算。」
「是的。」苏录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气,他接着字字如刀砍在张彩心头道:
「所以现在的皇上就算放权给刘瑾,也容不得他当这个『立皇帝』!」
「……」张彩的汗珠子滚滚滴落,他不得不承认苏录点出了刘公公最大的错误——还是用老眼光看皇上。
过去,刘瑾只要不欺君便可,随他做什麽皇帝都不介意。
但皇帝长大了,还不知收敛,就是嫌命太长了!
「刘公公今日的行径,放眼史书都罕见——区区一个太监,敢命百官跪在烈日下一整天。就算十常侍丶李辅国之辈,也没像他这样肆无忌惮啊!怕也只有『指鹿为马』的赵高不遑多让。」苏录趁热打铁接着道:
「自古权阉哪一个可以善终?刘瑾此举一出,我看九成九也要步他们后尘了。」
顿一下,苏录又放缓语气,对面色苍白的张彩道:「刘瑾的死活我根本不在意,可少冢宰这样光彩照人的国之干城,若是受他牵连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岂不太可惜了?」
张彩闻言,面部线条明显柔和了一些,长叹一声道:「唉,实不相瞒,我也觉得刘公公此番行事太过火了。可就像我刚才所言,刘公公正在气头上,连焦阁老都避之不及,我又何必充那出头的椽子?」
「少冢宰谬矣!」苏录却斩钉截铁道,「你们如今正是最危险的时刻,刘公公的怒火会把你们整条船都烧沉的——唯有果断站出来力挽狂澜,方能自保!」
说着他一字一顿道:「其实你只需一句话,便能叫刘瑾收手。」
张彩眼前一亮,忙追问:「什麽话?」
便听苏录低声道:「你就跟他说——上次的事儿还没完呢!」
张彩脸色霎时变了,脱口问道:「信乎?!」
苏录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张彩自知失言,讪讪乾笑道:「瞧我这一问,不是多馀的麽?」
这种事本就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不止如此。」苏录似笑非笑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诱惑,「就这一句话,不仅能救你们所有人,对少冢宰的仕途也大有好处哟。」
说罢,他不再多言,拱手向张彩行礼告退,施然离去。
张彩定定立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反覆权衡着苏录那短短一句话中天大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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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用过午饭,便坐着带凉棚的抬舆,颤歪歪回去奉天门,想看看那帮该死的家伙,晒熟了没有。
其实他本打算就着李东阳的话头,给他们个台阶下就拉倒了,结果这帮王八蛋非但不领情,还啪啪打他脸,刘公公不把他们往死里收拾,还留着他们过年啊?
正盘算着下午给他们换个方向,翻个面儿晒,刘瑾忽听乾儿禀报,说张彩在道边等候。
刘瑾抬眼瞧见果然是张彩,眼中阴翳瞬间散了大半。当年初见张彩时,他便被此人『高冠鲜衣,面白身伟,须眉俊朗,词辩泉涌』深深折服。
彼时他握着张彩的手,久久不肯松开,感叹道:『子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至今想来仍觉相见恨晚,真是一眼便引为心腹知己。
而且张彩也很给他长脸,被提拔为吏部侍郎后,与户部侍郎韩鼎同廷谢恩。韩鼎年迈迟钝,起拜行礼都不太合规矩,被张永谷大用等人讥笑。
作为推荐人的刘瑾正感觉没面子,这时张彩进来,只见他风采照人,英气勃发,谷大用等人登时没话说了,刘瑾这才高兴了。
因此,哪怕心情不佳,刘瑾脸上也漾起几分笑意,和气问道:「西麓啊,你特意在此等候,可是有话要讲?」
张彩便拱手行礼,沉声答道:「回老先生,按理说,下官人微言轻,本不该在此多嘴。可此事干系重大,大人缄默不言,下官便只能斗胆进言了——今日之事,还请老先生到此为止吧!」
刘瑾眉头一拧,语气沉了几分:「西麓何出此言?咱家还要瞧瞧那帮逆党,到底能硬气到几时。」
张彩便凑到轿边,低声道:「因为上次的事情,还没完呢!」
刘瑾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忙追问:「哪次的事情?说清楚点!」
「太后绝食。」张彩声如蚊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刘瑾心上。
刘瑾眼神便慌乱地闪烁起来。他仗着当时与皇帝讲话并无旁人听见,嘴硬道:「那事儿跟咱家有什麽干系?」
张彩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下官听闻那张延龄招供,说那事是焦阁老教唆他做的。而焦阁老在外,可处处都以老先生的代言人自居啊。」
「姓焦的这个老糊涂,误我呀!」刘瑾气得一拍扶手,恨声骂道:「当初咱家就再三叮嘱他,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他偏是不听!如今好了,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这是要把咱家往火坑里推啊!」
他又猛地想起早朝时皇帝那句玩笑话——『人不都叫你立皇帝吗?要不以后你替朕上朝得了?』
刘瑾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身子一晃,就从抬舆上掉了下来……抬舆跟四川的滑竿差不了多少,就是一把椅子加上两根杆。
不是刘公公坐不起轿子,而是在这紫禁城里,臣子能坐这玩意就已经荣宠上天了!
抬轿的小火者吓坏了,直接愣在那儿了。陪在一边的乾儿子们,赶忙七手八脚扶起刘公公,连声惊呼:「爹,爹,您没摔着吧爹?!」
刘瑾却顾不上那些,定了定神,咬着牙道:「坏了!咱家知道这封匿名信是谁写的了!」
乾儿子们好奇追问:「爹,是谁啊?」
「不该问的别问!」刘瑾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随即转向张彩,急切问道:「西麓,你快说,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
张彩躬身答道:「老先生莫慌,小惩大诫的目的已然达到,不如就坡下驴,放了百官——只需传令下去,警示他们下不为例,同时宣布此事还会追查到底,既保全了您的威严,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说罢,他又主动请缨:「若是老先生不便出面,此事便由在下代劳吧。」
「好好好!」刘瑾连连点头,脑子也清醒过来,忙道:「这边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咱家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老先生尽管去忙。」张彩拱手应道。
刘瑾当即喝道:「快!扶咱家起来,去豹房!」
小太监们不敢耽搁,赶紧把刘瑾七手八脚塞回抬舆里,便匆匆往豹房而去。
张彩目送轿子远去,这才转身迈步,从容走到奉天门下。
他望着跪伏在地丶早已奄奄一息的百官,扬声说道:「诸位大人都赶紧起来吧,到旁边的阴凉处歇口气,喝点水。太医已经候着了,都去让瞧瞧,若是受了暑气,便领些药回去服下,莫要落下病根。」
百官们早已支撑到了极限,可闻言依旧瘫在地上不敢动弹,生怕这是刘瑾设下的圈套,回头再找由头发落他们。
张彩见状,又温声道:「诸位放心,本官已经说服了刘公公,不会再难为你们了。当然,匿名逆书一案,朝廷还会继续追查,还望诸位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惹恼刘公公了。」
「多谢少冢宰!多谢少冢宰!」百官们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起身,一个个佝偻着腰背,踉跄着往阴凉处走去……
简直是劫后馀生啊。
ps.燃尽了,一点力气都没了,没有下一章了,晚安了大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