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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马踏龙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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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昌府外,三千悍卒很快便集结完毕。
    刀枪如林,甲胄鲜明,队伍最后头,十几门重炮被牛车拖著,黑黝黝的炮口泛著冷光,光是看著就让人腿软。
    江西巡抚季少桓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一门门重炮,眼皮直跳。
    他连忙翻身上马,追到大军前头,拦住了刘宁:
    「威远侯——威远侯且慢!」
    「还请听本官一言!」
    刘宁勒住马缰,有些诧异地看著他,粗声粗气地问道:
    「巡抚大人何意?」
    「莫非是想与那天师求情?」
    季少桓连连摆手:
    「非也,非也。」
    「姓张的胆敢对抗朝廷,死有余辜。」
    「本官的意思,是想请威远侯高抬贵手,别把那天师府给砸了。」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毕竟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天师府里的值钱玩意儿肯定不少——古玩字画、金玉器物、古籍善本,哪一件不是好东西?」
    说著,他又指了指后方牛车上的大将军炮,
    「这一炮下去,不知道多少好东西付之一炬,本官实在心疼呐。」
    「再者说,那张天师最好也别当场给宰了;威远侯只需把罪证收集起来,随后将人犯押往京师,交予皇上发落。」
    「如此才能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刘宁闻言咧嘴一笑,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季巡抚提点,本侯省。」
    「放心便是,本侯并非那等鲁莽之人。」
    说罢,他便一扬马鞭,策马冲了出去。
    三千将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浩浩荡荡地往南开去。
    大军从南昌启程,经由余干、安仁等地一路疾行,不出三天便抵达了广信府贵溪县内。
    而此时,通往上清古镇的官道上,原本络绎不绝、朝圣上香的人群早已不见了踪影。
    官道上人迹罕至,只有一根粗壮的巨木横亘在道路中央,拦住了出入上清镇的必经之路。
    夏日三伏,酷暑难耐,毒辣的日头晒地面直发烫,连空气有些扭曲。
    七八个天师府的护院,正守在道旁的凉棚里乘凉。
    一群人光著膀子,摇著蒲扇,桌上还摆著几扇西瓜和两壶凉茶,一个个懒洋洋的。
    「妈的,这鬼天气,出来一趟像是被牛舔了似的,浑身是汗!」
    为首的教头骂了一句,随手从桌上取了一块西瓜,大口啃了起来。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张天师不会让咱哥几个一直守下去吧?」
    「大热天的,连个鬼影都见不著,还守个屁!」
    一旁的随从正埋头啃著西瓜,头也不抬地回了几句:
    「应……应该不会,估计再有几天咱就能撤了。」
    「张天师这是心里有气儿,你想想,新朝开国这么大的盛事,皇上竟然没召我天师府入京祈福斋醮,天师能不恼吗?」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突然为首的教头把耳朵一歪,示意众人统统闭嘴。
    「什么动静?有人来了?」
    周遭的随从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在闷头啃著西瓜:
    「别扯了头儿,这么毒的日头,谁还敢出门?」
    「您就安心……」
    话还没说完,只见官道尽头突然烟尘四起,一队打著「汉」字大旗的骑兵突然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原野,直奔几人而来。
    「官军来了!快跑!」
    为首的教头见状脸色大变,一把扔下手里的西瓜,拔腿就跑。
    身后的随从们也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冲出凉棚,四散而逃。
    几人还指望著官道上的粗木能挡一挡追兵,可为首的汉军骑兵却压根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只见那骑兵猛地一勒马缰,战马纵身一跃,轻松便越过了横木,稳稳落地。
    位于前锋的几骑见到前方官道上有人逃窜,立刻张弓搭箭,嗖嗖几声,三四个护院便被射翻在地,直挺挺倒在了血泊中。
    其余人见状腿都软了,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只有教头聪明些,他知道在官道上跑不过骑兵,于是便一翻身钻进了路旁的山坳里。
    本地出身的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七拐八拐,借著树丛和乱石的掩护,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逃回了天师府。
    而此时的天师张应京,还全然不知大难即将临头。
    他正躺在后院的一架凉椅上,悠哉悠哉地欣赏著夏日的景色。
    池塘里的荷花开正盛,在碧绿的荷叶间摇曳生姿;蝉鸣鸟叫,清风徐来,好一幅悠闲的夏日景象。
    张应京眯著眼,手里摇著蒲扇,默默盘算著等再过几天,该怎么把上清镇的局面再稳固稳固。
    正昏昏欲睡间,不料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大难不死的护院教头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张大真人!」
    「官……官军来了!」
    张应京「蹭」地一下从凉椅上窜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
    「什……什么?哪来的官军?」
    「官军怎么来了?」
    那教头喘著粗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的张大真人呐,还能是哪的官军?」
    「您纠结教众,妄图与朝廷作对,肯定是朝廷发兵前来平叛了!」
    「赶紧逃命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罢,他便作势要往外跑。
    而知官军来剿,天师府内的教众和香客们也顿时慌了神。
    有人尖叫推搡著想往外逃,有人忙著收拾细软,有人跪在蒲团上祈求神仙保佑,整个天师府乱成了一锅粥。
    可张应京却依旧不死心,仍然强撑著,运足中气大喝了一声:
    「慌什么?都给我站住了!」
    怒斥声在大殿里回荡,暂时压住了嘈杂;众人被这声断喝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了他。
    张应京捋了捋胡须,强作镇定,朗声道:
    「某乃正一嗣教大真人,永掌天下道教事,区区几千兵马何足道哉?」
    「来人!升坛!」
    「本真人要上请法旨,用五雷正法劈死这群擅闯道门圣地的凡夫俗子!」
    教众们面面相觑,可天师的命令不敢不从,只好手忙脚乱地在院中设起法坛。
    很快,香案、烛台、桃木剑等法器被一件件摆了上来,而张应京也换上了祖传的赤黄法袍。
    他点燃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五方雷神,听吾号令!」
    「速降雷霆,诛灭邪魔!」
    剑尖挑著符纸在空中挥舞,围观的信众们看是半信半疑;
    有人一心只想逃命,可又心存忌惮,生怕天师催动雷法、降下天谴,于是只能纷纷跪倒在地,祈求天师保佑。
    张应京此人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当初崇祯年间大旱时,他曾奉命祈雪、祈雨,却没有丝毫成效;可虽然祈禳不灵,但却丝毫不耽误他谎报天象、邀功请赏。
    如今这一套,不过是旧病复发罢了。
    而就在他踏罡念咒之时,威远侯刘宁已经带著大军,开进了上清镇地界。
    队伍自镇东整队而入,古镇上空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根本不敢探头观望。
    行至下马亭前,刘宁远远便看见了八个大字:
    「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这是天师府历朝历代的规矩,无论是多大的官,到了此处都要下马步行,以示敬重。
    但刘宁只是瞥了一眼亭子,便冷笑一声,直接带著人就闯了过去。
    前方不远处,便是大上清宫。
    这座道观始建于北宋,历经元明两代扩建,殿宇重重,气势恢宏。
    朱红色的围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格外醒目。
    这里便是历代天师「阐宗演法、降妖除魔」的所在地,更是整个正一道的「祖庭」和「道统」所在。
    刘宁二话没说,当即便抬手传令,准备命麾下将士一拥而入,将那姓张的老牛鼻子给拿下。
    可就在此时,大上清宫内突然跑出来两个道士,一干一坤,拦在了大军前面。
    为首的乾道深深一稽首,朗声道:
    「军爷且慢动手。上清宫内都是潜心修道的出家人,并非有意与朝廷作对。」
    「而祸首张天师也并不在此,而是在镇中的天师府里。」
    刘宁搞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一脸狐疑:
    「怎么还有两个宫殿?」
    「这姓张的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修了这么些气派房子?」
    那干道闻言,连忙解释道:
    「这上清宫虽然占地广阔,但也只是个道观而已,用以供奉三清祖师、四御星君,是四方信众朝圣之所。」
    「张家的官邸和起居之所并不在此,而是镇中的天师府。」
    「小道愿为军爷引路,还请随我移步。」
    刘宁见他不似作伪,于是便扬了扬下巴:
    「前头带路。」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丝毫不怕眼前的道士耍什么花样。
    作为跟随江瀚起兵的老部下,刘宁从来就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什么佛,什么道,在他眼里都只是群不事生产的闲人罢了。
    所谓的「举头三尺有神明」,那更是狗屁,只有手里的刀甲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再说了,扒庙毁佛这事儿他又不是没干过。
    当初在山西时,刘宁就曾跟著江瀚闯进古寺,把周边乡镇的佛像全给扒了,融成铜料铸炮。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什么佛祖显灵、神明降灾,反而他还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哨长,一路升为了大汉朝的威远侯。
    还是皇上说对,念经诵佛不是功德,解民倒悬才是大慈悲。
    不多时,大军就开到了天师府外。
    比起大上清宫,天师府也丝毫不逞多让。
    殿宇连绵,气象森严,朱漆大门外的两尊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望之使人生畏。
    府门上方高悬著一块巨匾,上书「嗣汉天师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旁边的楹柱上还挂著一副对联,是明代大家董其昌亲笔所题——
    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
    就连见多识广的刘宁也不不承认,眼前的道门祖庭,确实有几分天下正宗的威严气度。
    想起临行前江西巡抚的叮嘱,他还是按下了强攻的打算,先派人上前喊话:
    「里面的都听著,天师张应京胆敢对抗朝廷,罪在不赦!」
    「其余人等速速开门投降,交出首犯,可免一死!」
    「若是执迷不悟,大军破门之时,鸡犬不留!」
    喊话的令兵嗓门极大,声如洪钟,可他扯著嗓子喊了快小半柱香,天师府的朱漆大门却仍旧纹丝不动。
    细细静听,里面还不时传来几声叫嚷:
    「天师有令……除魔卫道,保府护教……凡夫俗子,还不速速退去!」
    时间一长,刘宁也渐渐没了耐心。
    这三伏天,日头毒辣至极,更别提他还穿著甲胄,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难受要命。
    他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身后同样汗流浃背的将士,心里琢磨著——
    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赶紧速战速决为好。
    打定主意,于是刘宁便朝招了招手:
    「来人!」
    「把大将军炮拖过来,把这大门给老子轰开!」
    此时的张大天师还在法坛上踏著罡步、捏著法诀,正鼓捣著他心心念念的五雷正法。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五雷轰顶,万邪不侵……」
    他手持桃木剑,在香案前左劈右砍,口中念念有词,转了一圈又一圈。
    可随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别说五雷轰顶了,天上连一点乌云也没见著,反而日头却越来越毒,阳光刺眼像针扎似的。
    张应京急满头大汗,在心里把祖宗的名讳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历代先祖在上,保佑弟子今日过关……日后定当再塑金身,年年供奉,不敢有缺……」
    正当他闭著眼睛虔诚祈祷时,耳旁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巨响——
    轰——!
    那声音震耳欲聋,法坛上的香炉应声倒地,连地面都跟著颤了几颤。
    张应京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起来——祖师显灵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喊一声:
    「好!好!好!雷来了!」
    「看那帮丘八还敢……」
    话音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电闪雷鸣,而是殿外被轰稀碎的天师府大门;木屑纷飞,铁钉四溅,门板碎成了渣,散了一地。
    硝烟弥漫中,一群群凶神恶煞的汉军士兵端著长枪、举著腰刀蜂拥而入:
    「冲啊!」
    「拿下贼首!」
    喊声震天,刀枪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寒光。
    张应京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手中的桃木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拔腿想跑,可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法袍,脚上蹬著云履,一步三绊,哪里能跑动?
    刘宁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那抹刺眼的赤黄,他几个箭步冲上前去,飞起一脚,当场便将张应京给踹翻在地。
    张应京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而刘宁则是顺势抽出了刀鞘,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去。
    「天师是吧?正一真人是吧?」
    「你的撒豆成兵呢?你的三头六臂呢?」
    铁包木的刀鞘势大力沉,砸在身上砰砰作响,张应京被打抱头翻来滚去,连连求饶:
    「饶命!军爷饶命!」
    「不敢了!小道再也不敢了!」
    可刘宁却依旧不依不饶,一边劈一边骂,
    「你的神通呢,给本侯耍一招看看呐!」
    「再不济来个呼风唤雨也行,这天热发昏,你倒是下场雨给老子看看!」
    周遭围观的汉军将士们看著这一幕,一个个笑是前仰后合,纷纷起哄道:
    「侯爷,让他变个龙出来!」
    「变个婆娘也行!」
    张应京被打哭爹喊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旁的贵溪县令卫昭节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侯爷息怒,打死了不好交差。」
    「还是留个活口,等审过后再发落吧。」
    听闻此言,刘宁总算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刀鞘插回了腰间:
    「来人!把这厮带下去治一治伤。」
    「别医死了,过几天押往京师,交由皇上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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