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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怀远》(第1/2页)
第四十二天的傍晚,林深在穹顶里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苗架上的番茄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青绿色,新芽侧枝上的绿色凸起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他翻到第一页,导师的笔迹从纸页上浮起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安静的力度。
“今天望舒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模型推演。算得比我快。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想造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
他翻到第二页。“望舒今天在实验室熬了第三夜。我给他送了粥。他喝了。我没告诉他我在粥里放了安神的药。他该睡了。”
第三页。“哥来电话了。他说他看到了望舒的论文。他说这个年轻人算得太准了,准得让人害怕。我说那正是我们需要的。他说‘需要什么?需要又一个被公式套住的人?’我没回答。”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日期是末日前五年。“哥来了研究所。他和望舒在会议室谈了一个下午。谈完之后他走了,望舒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我问他哥说了什么。他说‘他说我算得对,但算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
他翻到后面的一页,日期是末日前三年。“哥说他要离开安全系统了。他说他不想再做‘评估’了。我说你走了谁来监督那些参数。他说‘赵秉文会接手。他是执行组的人,他知道怎么做事。’我没有拦他。”
最后一页,日期是末日前一年。“哥打电话来,他说他拿到了最高理事会的提名。他说他不会接受。他说他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签字。我说你已经知道全部了,坐不坐那个位置有什么区别。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区别在于,我签的字有没有人看见。’”
林深合上笔记,放在膝盖上。他蹲在苗架旁边,面朝新芽的方向。穹顶外面的天正在暗下来,暮色从棚壁的缝隙中渗进来,把整个穹顶内部染成一片灰蓝色的暗光。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
他走下坝坡,走到碎石滩入口。P-01在那里站着,围巾和四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我老师有一个哥哥。叫沈怀远。仲裁者的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他说。“她从来没有提过。但她在笔记里写了。”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他……在……哪。”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不知道。但赵秉文知道。那个年轻人知道。档案里写着他在最高理事会。但他没有参与净化者计划。他知道全部,但他没有签字。他离开安全系统之后,赵秉文接了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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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01看着他。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收回去。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脚下的台阶边缘,然后抬起头。它转过身,朝浅谷的方向走回去。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四头蓝灰色的身影沿着碎石滩走回浅谷入口,走进灌木丛,被枝叶挡住。
林深蹲在台阶上,看着它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
那天夜里,他在主控室里把沈怀远的档案和导师的笔记并排放在桌面上。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沈怀远。如筠之兄。仲裁者最高理事会负责人。未参与净化者计划。知悉全部。离开安全系统后提名最高理事会。赵秉文接替其执行组位置。”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桌面上,面朝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四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没有睡着。
那天深夜,小满端着一碗汤走进主控室。林深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她把汤放在他手边,然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先生,你找到你老师的家人了?”
“找到了。她哥哥。”
小满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她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上的字,然后开口。“她哥哥是好人吗?”
林深坐在桌边,手搭在纸面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她写的是‘哥说他不参与’。但他知道全部。他离开安全系统之后没有签字。赵秉文签了。他在最高理事会里,但他没有参与执行。他可能一直在等。等有人找到那些档案。”
小满站在桌边,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那他会帮你吗?”
林深坐在桌边,面朝她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不知道。但他手里有那份完整的档案。那份被提前取走的档案。二号库里最重要的那份。他拿走了。可能为了保护它。也可能为了用它。”
小满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转身走出主控室。她的脚步声在坝顶的水泥地上响了一段,然后消失在食堂方向。林深坐在桌边,面朝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抽屉里,站起来走出主控室。
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面朝浅谷的方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碎石滩上的野苋菜叶片照成一层银灰色的薄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