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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她说过》(第1/2页)
林深走进屋的时候，沈怀远已经坐回了桌边。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侧间，正房里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只旧煤炉和一张单人床。煤炉上放着一只铁皮水壶，壶嘴冒着白汽，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成一小团雾。桌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旁边放着一支蘸水笔和一只半满的墨水瓶。沈怀远坐在桌边，面朝门口的方向，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扣着那只搪瓷缸子的边缘。
林深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屋里的陈设——床铺叠得整齐，被角压在枕头下面；煤炉旁边的木柴码得方方正正，长短一致；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页角微微翘起。这间屋子很小，但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是住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布置。
“坐。”沈怀远说。
林深走到桌边，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面朝他的方向。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响了一声，壶嘴的白汽涨了一拍又缩回去。沈怀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缸沿上。
“你从营地过来。走了多久？”
“四个小时。”
“吃饭了？”
“路上吃了干粮。”
沈怀远站起来，走到煤炉旁边，从旁边的小木箱里取出一只搪瓷碗，掀开锅盖，舀了一碗汤。汤是番茄汤，红色的，里面漂着几片干菜叶。他把碗放在林深面前的桌面上，又放了一只木勺进去。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面朝他的方向。
“我这里的番茄比你营地里的酸一些。土不一样。”他说。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番茄块在汤面上半浮半沉，红色的果肉边缘泛着一圈半透明的光泽。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酸味在口腔里铺开，温热的，带着一点干香草的气息。他放下碗，面朝他的方向。
“你认识我老师。她笔记里写了你。”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她写过很多。从你十八岁那年开始写。她跟我说你算得快。说你想造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说你熬夜不睡觉，她得往粥里放安神的药。”
林深坐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你见过我。末日前五年。研究所会议室。你和我在里面谈了一个下午。”
沈怀远点了点头。“你记得。”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她只说你是安全系统的人。你跟我说‘你算得对，但算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然后你走了。”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我那天回去之后跟她吵了一架。我说她不该把那些数据给你。她说那是你的项目。我说那是个陷阱。她说你算得比别人快，你迟早会算到那一步。我说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她说她扛着。她一直在扛。”
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说。“末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她说‘哥，我拿到了疫苗。三支。’我说你走。她说她不走。她说‘我教了他二十年，我不能在他按下按钮的时候不在。’我说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说她不需要改变什么。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没走。”
林深坐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煤炉上的水壶又咕嘟响了一声。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酸味在口腔里铺开，温热的，从喉管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碗放下，面朝沈怀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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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页背面写了字。‘你算出来了。你难过。我知道。’”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她写那行字的时候给我看过。她说‘他迟早会翻到背面。到时候他会知道我没有怪他。’”
林深坐在桌边，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在最高理事会的位置上待了十年。你没有签字。”
“没有。”
“赵秉文接了你执行组的位置。他签了。”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赵秉文是我推荐上去的。我离开安全系统的时候，需要一个接替的人。他资历够。他懂流程。他签过很多字。我没想到他会改公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末日之后。我拿到了一份执行日志的副本。上面有修改的痕迹。我查了修改的时间戳。在窗口期那一栏。改成了72小时。致死率改成了90%。我查了修改人的签名。是赵秉文。”
林深坐在桌边，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他为什么改？”
“因为原来的参数不够‘彻底’。”沈怀远的声音很平。“赵秉文是执行组的人。他相信‘归零’需要足够彻底才能给文明留出重建的窗口。他觉得七天太长，可能会让病毒扩散到尚未感染的人群。他改了参数。让执行人以为只有三天。三天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按下按钮。”
林深坐在桌边，面朝他的方向。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他签了我的遴选评估报告。认知干预。修改执行窗口计算模型。调整致死率参数。植入紧急响应指令。签名日期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那是我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我看到了那份评估报告。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不能改一个十八岁孩子算出来的数。他说那不是改数，是校准。我说校准和篡改是两回事。他说在安全系统里没有区别。我当天就递了辞呈。”
那天夜里他们在桌边坐了很久。煤炉上的水壶换了两次水。沈怀远从侧间里取出一只旧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的信纸。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深面前。“她写的。从你十八岁那年开始，每个月一封。她走之前把信都留在我这里。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我，就把这些给你。”
林深低头看那叠信纸。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末日前十二年。他翻开第一页，导师的字迹从纸页上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我带回去看。”
沈怀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几十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用旧帆布包着，边角磨得发白。他把木箱推到桌边。“这些是仲裁者的完整档案。从七十年前到十年前。赵秉文手里只有执行组的副本。最高理事会的原始档案一直在我这里。你带回去。”
林深站在桌边，低头看那箱册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面朝沈怀远的方向。“你为什么没有公开？”
沈怀远站在桌边，手搭在箱盖上。“我在等。等有人来找我。等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来找我。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用在该用的地方的人。”他看着林深。“她信里写过你。她说你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