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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变节与投诚(第1/2页)
那一夜格外安静。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色下投出一团模糊的黑影,风吹过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衬得四周越发沉寂。
阿尔瓦罗躺在自己屋里的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身下的草褥被他碾得窸窣作响。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着白天和弗朗西斯·达·莎彼那场对话。
弗朗西斯·达·莎彼躲闪的眼神、犹豫的语气、说“我心里有数“时那飘忽不定的神色,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阿尔瓦罗越琢磨越清楚,弗朗西斯·达·莎彼的忠心已经在动摇的边缘了。
那个老外交官现在唯一差的就是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合理的台阶,一旦有人给他递过来,他便会顺理成章地跨过去,把所有关于欧罗巴的底细全部交给曹景隆。
而这是阿尔瓦罗绝对无法容忍的。那些情报一旦落入大乾手中,整个欧罗巴的格局将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西班牙数代外交官积攒了几十年的底牌将毁于一旦。
他翻了最后一个身,在黑暗中坐了起来。
他摸黑从床铺底下抽出自己那双靴子,伸手探进靴筒深处,指尖触到了藏在夹层里的一柄匕首。
那匕首不长,刃口不过三指宽,但磨得极锋利,是他随身带了许多年的贴身物件,平时从不离脚。
他把匕首拔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刃面上那道清冷的光,刃口在淡淡的月色中泛着一层幽蓝的寒芒。
然后他把它握在手里,站起身来。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双薄底布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门口传来值夜士兵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间隔均匀而平稳,说明一切正常。
他轻轻拉开自己屋子的木门,闪身出去,贴着廊下的阴影朝着弗朗西斯·达·莎彼的屋子摸了过去。廊道不长,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他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墙根没有月光照到的地方,脚掌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连一颗碎石子都没有惊动。
到了弗朗西斯·达·莎彼的门口,他停下来又听了一息,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偶尔夹杂一声含混的呢喃。
阿尔瓦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停了两息,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伸出左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扉。
门没有从里面拴上,一推就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屋子里比外面更暗。
窗子被竹帘挡了大半,只有一缕极细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狭窄的白色长条,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银尺。
阿尔瓦罗的眼睛花了几息才适应了屋内的黑暗。
他先是扫了一圈四周——靠墙的桌案、桌上的茶壶、几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都和白天看到的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床榻的方向,被褥隆起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辨,一个人侧卧的姿势微微蜷着,脑袋的方向朝里,裹在被褥里像一只安静的老猫。
那就是弗朗西斯·达·莎彼了。
阿尔瓦罗握紧了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冷汗把刀柄的缠绳浸得微微发潮。
他一寸一寸地靠近床沿,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慎重,脚下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短短几步路,他走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最后终于站在了床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裹在被褥里的黑影,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他的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刀下去,弗朗西斯·达·莎彼就永远不能开口了,西班牙的机密就保住了。
他在这里杀死弗朗西斯·达·莎彼,曹景隆必然会砍他的头来抵命,一命换一命,他也算对得起王室了。
这种归宿对他来说不算亏。
他咬紧牙关,举起右手中的匕首,左手猛地掀开被褥一角,然后朝着那个被月光剪影勾勒出的心口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匕首没入被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那种阻力与阿尔瓦罗预想中刺入人体的感觉截然不同——轻了许多,也软了许多,像是刺进了一团填充松软的棉絮和布料。
紧接着,从被褥里传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声音又细又高,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嗓子,带着猝然惊醒后的剧痛和惊恐,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锥子扎穿了整间屋子。
阿尔瓦罗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匕首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瞪大双眼,冷汗“唰“地一下从全身毛孔里涌了出来,后背的衣裳瞬间就湿透了。
他猛地伸手掀开被褥,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白光恰好照在了床上那人的脸上——一张陌生的倭国年轻女子的面庞,双眼圆睁着,瞳孔里映着绝望的光,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的胸口插着那柄匕首,刀柄露在外面,刃口已经全部没入了她的身体。
床上的被褥有两个人睡过的痕迹,可弗朗西斯·达·莎彼不在上面。
院门外立刻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喝喊声。火把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转眼就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阿尔瓦罗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房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个大乾士兵举着刀枪涌了进来,火把的光将屋子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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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那个士兵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阿尔瓦罗的衣领把他从床边拽开,另外两人迅速制住了他的双臂反剪到背后,膝盖在他腿弯处一顶,阿尔瓦罗整个人便被按倒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砖,耳边全是士兵们急促的呼喝和那女子垂死前最后几口带血的喘息。
阿尔瓦罗动弹不得,躺在地上看着床沿滴落的血迹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在地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听到那女子的呼吸声渐渐弱下去,最终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一屋子的兵卒和满地狼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搞砸了——床上的不是弗朗西斯·达·莎彼,他要杀的人没杀成,反而留下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和一屋子严阵以待的士兵。
弗朗西斯·达·莎彼此时正在茅房里如厕,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后披着外衣脚步踉跄地走过来,正看到士兵们把浑身是血的阿尔瓦罗从地上拽起来捆上绳索。
火把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混合了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孔。
弗朗西斯·达·莎彼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摊越扩越大的暗色血迹,掠过床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年轻女子的尸体,掠过阿尔瓦罗手上的血痕和那把已经被士兵们缴走放在桌上的匕首,最后落在阿尔瓦罗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张了张,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整个人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到了地上,像是浑身的骨头被瞬间抽走了。
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又或者两者都有。
阿尔瓦罗被士兵们拖到了院子里。
他被按在天井中央的石板地上跪着,双手反绑在身后,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石板地上洇开了一小片。
士兵们退开几步围成一个半圆守着,没有人打他也没有人骂他,就那么等着天亮。
阿尔瓦罗始终没有抬头看弗朗西斯·达·莎彼的方向,他不敢,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那个刚刚被他差点杀死的人。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鬓角的发丝吹得拂在脸上,遮住了他那双失了焦的眼睛。
院里的骚乱很快平息了下来,尸体被草席裹着抬走,地上的血被士兵们提来几桶水冲刷干净,水混着血顺着石板缝渗进了土里,留下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印迹。
火把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门廊下那两盏通宵不灭的灯笼还亮着,把石榴树的影子重新投回地面,摇摇晃晃的。
夜色重新合拢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一股洗不掉的淡淡铁锈味,还有坐在门槛上一直没有起身的弗朗西斯·达·莎彼。
弗朗西斯·达·莎彼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他蜷着身子靠着门框,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井里那棵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石榴树。
他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过了无数画面——年轻时第一次踏进西班牙王宫时的那份激动、几十年来辗转各国谈判桌上那些游刃有余的场面、出发来倭国前国王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你办事我放心“、这半年来他写回国内的每一封措辞恳切的求援信、阿尔瓦罗今晚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和床上那个无辜女子临死前圆睁的双眼。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扯不开的乱麻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亮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僵得几乎站不起来了,整个人靠着门框慢慢撑着地面起身,站了好一会儿才让双腿恢复知觉。
他扶着门框站直身体,抬头看了看东方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深吸了一口带着雨后泥土气息的晨风。
他的脸上那些踌躇不定和犹豫不决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过一回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守了一夜的门口士兵说了一句语气平稳的话:“我要见曹景隆曹大人。我有要事相商,立刻。“
消息传到曹景隆那里的时候,曹景隆正在吃早饭。
听完刘二压低声音的汇报之后,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慢悠悠喝着粥的司马广孝,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成了。“
司马广孝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片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不紧不慢地应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平淡无奇,可曹景隆分明看到老和尚咽下萝卜片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弯,那种弧度虽然转瞬即逝,但骗不过他的眼睛。
曹景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朝门外走。
他穿过廊道经过院子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站在门口等着的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身影,那个老人比半年前初见时瘦了一圈,鬓角的灰白色也多了不少,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折过的树又重新站了起来,虽然身上还有伤,但根已经扎实了。
曹景隆心里有数,弗朗西斯·达·莎彼从这一刻起就不再是西班牙的外交官了,他跨过了那道坎,摔得浑身泥泞之后抓住了一根绳子。
而曹景隆需要做的,就是站在绳子的那一头,把他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