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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九章蛇蝎之毒(第1/2页)
曹王在这个时候突然入宫求见,魏长乐最初只以为这小子是来落井下石。
然而听到他开口劝谏太后,竟是要为自己开脱罪名,魏长乐不禁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这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行径,绝不可能安着什么好心肠。
只是眼下局势微妙,魏长乐一时还真摸不透,这曹王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
太后显然也颇感意外,狐疑道:“你担心本宫给魏长乐定罪?”
“正是。”曹王躬身应道,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显儿,你可知道,他杀的是独孤弋阳。”太后的声音平缓,隐隐透着试探之意,“独孤弋阳是你的表兄,你难道要让你表兄死不瞑目?”
曹王轻轻叹了口气,“皇祖母,弋阳表兄遇害,孙儿心中何尝不痛?只是孙儿不能因私废公。孙儿从未忘记,自己是赵氏子孙,是流淌着皇家血脉的宗室子弟。”
“本宫没有明白你的意思。”太后缓缓靠在凤椅上。
“皇祖母容禀。”曹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独孤弋阳不单是独孤家的子弟,更是五姓贵胄。而那魏长乐,不过河东魏氏出身,如今也只是监察院司卿。无论从门第血脉还是官职品级,皆是卑微低贱......”
屏风后,魏长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狗改不了吃屎。
果然,几句话的工夫,这曹王的真面目便露了出来。
在这样出身尊贵的宗室眼中,河东魏氏自然只是乡野间的粗鄙门户,能有这等认知,倒也合乎他的身份。
“此次事件,要害不在独孤弋阳被杀本身,而在于是谁杀了他。”曹王的声音缓缓流淌,如毒蛇吐信般阴冷,“独孤弋阳是否有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资格裁决他生死的,只能是皇祖母和父皇的旨意。可如今杀他的,却是一个低贱出身的魏长乐。这便乱了朝纲根本,让人以为五姓贵胄可以如此轻贱亵渎。”
太后静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静静看着曹王。
“未经审讯,未经定案,更无旨意准允,魏长乐说杀便杀,置五姓于何地?”曹王的语气渐冷,“今日他能杀独孤子弟,明日是否就能杀南宫子弟?后日又是否敢对皇族宗室下手?眼下虽然朝臣们没有妄动,可五姓各族必定都在暗中观望,等着皇祖母的裁决......”
太后这才缓缓开口:“你是说,魏长乐擅杀五姓子弟,会让五姓人心惶惶?他们都在等本宫严惩凶手,以维护五姓的尊严?”
“皇祖母明察秋毫,当下情势,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本宫更该尽快处决魏长乐,以安人心。”太后目光如电,“你却为何着急入宫,劝谏本宫不要给他定罪?”
曹王连忙躬身道:“皇祖母容禀,孙儿并非主张不给魏长乐定罪,而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何意?”
“河东魏氏!”曹王肃然道:“皇祖母,河东魏氏虽说出身低贱,可当年趁着白巾之乱,养兵自重,强霸一方。这么多年下来,魏氏在河东根基已深,盘根错节。一旦有变,河东必起烽烟,届时生灵涂炭,苍生受累......”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你是说,给魏长乐定罪处决,会逼得魏如松起兵造反?”
“孙儿的忧虑,正在于此!”
“那你可知道,魏长乐坚守山阴城时,魏如松担心朝廷降罪,早已将魏长乐逐出家门,断绝了父子关系?”
曹王点头:“孙儿知晓此事。”
“魏长乐功过未明时,魏如松尚且能狠心抛弃这个儿子,你觉得如今魏长乐犯下这等滔天大罪,魏如松还会为了他起兵叛乱?”太后淡淡道:“魏长乐既被逐出家门,便不再是魏氏子弟。无论他发生何事,都不会牵连魏氏全族......”
“皇祖母,血浓于水啊。”曹王立刻接口道,“魏如松将其逐出家门,不过是一场做给朝廷看的戏。皇祖母英明宽厚,自然不会因魏长乐一人之罪牵连河东魏氏,可魏如松会这样想吗?处决魏长乐,只会让魏如松心中忧惧,日夜担心迟早会迎来灭门之祸。”
太后微微颔首,“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魏如松的性子......!”曹王的声音愈发低沉,“此人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孙儿敢断言,魏长乐一死,他必反无疑!”
太后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皇孙,忽然感慨道:“显儿,想不到你竟能如此深谋远虑,让本宫很是欣慰。你不提醒,本宫还想不到这个份上。”
“皇祖母过誉了。”曹王连忙躬身,语气谦卑,“其实皇祖母日理万机,事务繁多,一时未能虑及周全,也是常理。”
“照你这么说,这魏长乐犯下如此大罪,本宫还动他不得?”太后话锋一转,“你方才不也说,若不严惩,五姓必定不满?比起五姓,魏氏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此事需谨慎处置,既要让五姓满意,感念皇祖母恩德,又不能逼反魏氏,致使河东大乱!”
太后招了招手,那手势轻柔却不容违逆。
“近前说话。”
曹王躬身上前两步。
“显儿,你既然说到这里,是否已经想好了两全之策?”太后声音柔和下来,脸上泛起慈爱之色,仿佛眼前只是寻常祖母与孙儿闲话家常。
曹王轻声道:“皇祖母,孙儿确有一计,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但说无妨。”
“先不要给魏长乐定罪,将他押回监察院囚禁。”曹王道,“传令监察院,既不能让他逃脱,更不能让他死在狱中,否则监察院上下承担一切后果。”
“这容易办。”太后点头,“然后呢?”
“立刻下一道旨意,派得力之人昼夜兼程赶往太原府,传召魏如松进京!”
屏风后,魏长乐听到这里,心下一凛,后背陡然生寒。
太后显然也有些诧异:“传召魏如松?”
“正是。魏如松是忠是奸,必须用行动来证明。若他抗旨不遵,拒绝进京,那便是存了谋反之心,反倒容易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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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旨即是谋反。”太后平静道,“他若知魏长乐犯下大罪,不敢进京,直接抗旨,那岂不是这道旨意逼着他造反?他手中可有一万精锐铁骑,掌控河东半数州郡,一旦真反......”
曹王立刻接口:“皇祖母,魏氏拥兵自重多年,势力日渐膨胀,已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从前为防范北境蛮夷,朝廷对这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镇,尚不好轻动。可右贤王被擒时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不再踏足大梁疆土半步。塔靼人虽野蛮残暴,不服王化,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却看得极重。”
“你是说,趁塔靼不会进犯,朝廷借机铲除河东隐患?”
“抗旨便是公然谋反,自然要铲除。”曹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狠厉,“届时天下皆知河东魏氏抗旨不遵,谁会去帮他?孙儿相信,就算是他麾下的铁骑,也未必全都愿随他叛乱。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高官厚禄,必能拉拢军中许多将士。此外,赵朴得河东步军之助,再有朝廷在后支持,铲除魏氏,并非难事。”
魏长乐在屏风后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好狠毒的心思。
“马军若被清剿,步军岂不一家独大?”太后沉吟道,“河东能保持安定,正因为马军与步军互相制衡,一旦打破这平衡,河东反而会更乱。”
“皇祖母明鉴。”曹王轻声道,“利用步军铲除魏氏,最后魏氏覆灭,河东马氏也会付出惨重代价。咱们便坐看他们鹬蚌相争,待魏氏覆灭,马氏奄奄一息时,朝廷正好收拾残局,顺势掌控河东。赵朴是朝廷的人,朝廷力挺此人,由他整顿河东,再派人接管兵权,则河东再无后患。”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如果魏如松奉召进京,那又当如何?”
“他若真奉召进京,倒也算个忠臣。”曹王轻笑道:“皇祖母便该好好赏他。”
“哦?”
“给他个高官厚禄,甚至封个爵位,就让他留在朝中为官。”曹王缓缓道,“他对河东马军影响深远,有他在朝中,可慢慢利用这份影响力,用朝廷的人逐步掌控河东马军。他那几个义子,都可许以高官厚禄,悉数调来京城,彻底斩断魏氏在军中的根基。如此,兵不血刃,便能解决魏氏之患。魏如松进了京,便是拔了牙、断了爪的狼,不足为惧。届时,朝廷再向天下昭告魏长乐的罪行,让魏如松亲眼看着他的儿子被处决。若真能如此,五姓满意,魏氏之患也彻底消除。”
魏长乐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寒光如千年玄冰。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曹王的阴狠毒辣。
按照此人的毒计,魏如松无论进退,河东魏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猛然间想到,曹王设下这等连环毒计,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铲除河东魏氏。
曹王显然从独孤弋阳被杀这件事上,窥见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根本不在意魏长乐这样一个小角色,甚至也不只是要弄垮河东魏氏——他有着更大的图谋。
魏长乐没有忘记,曹王在河东还有暗桩,那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南下增援的兵马。
从种种线索来看,那支兵马十有八九就是河东马氏。
此刻听曹王所言,明面上似乎是要借此机会扳倒河东魏氏,可魏长乐却敏锐地察觉到,曹王的真实目标,分明是要借此机会助马氏一臂之力。
河东马军的主心骨,唯有魏如松一人。
魏如松若不进京,立时就会被定为反贼。
到那时,河东之争便不再是马氏与魏氏的较量,而是魏氏孤军与整个大梁为敌。
到了那一步,河东节度使赵朴也只能与马氏站在一边,共同平定魏氏叛乱。
被朝廷直接打上谋反的罪名,魏氏将彻底陷入绝境。
反之,魏如松一旦进京,甚至魏氏五兽等义子也被调来神都,河东马军立刻群龙无首。
如此一来,河东步军自然可以趁机对马军下手,彻底掌控河东。
不得不说,太后若真听了曹王唆使,颁下宣魏如松进京的旨意,对河东魏氏而言,将是一场生死考验。
但魏长乐从山南回京之后,早已将曹王在河东有党羽的消息密奏太后。
以太后的老谋深算,恐怕已经看穿了曹王的用心。
只要太后怀疑马氏就是曹王日后篡权的外援,就绝不可能顺他心意搞垮魏氏。
反倒是为了制衡马氏,一定会力保河东魏氏。
如此,那道曹王梦寐以求的旨意,便不可能颁下。
“倒也是个主意。”太后的声音忽然传来,“以此考验魏氏的忠诚,确实是个机会。”
听得此言,魏长乐心头一紧,手脚发凉。
魏长乐对魏如松虽无多少好感,却也知道一旦河东魏氏大难临头,必将血流成河。
别的不说,宿主长兄魏长欢夫妇、二姐魏秀宁这些魏如松的直系亲眷,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这三人待他都不薄,他自然不愿看到他们出事。
而且最紧要的是,美人师傅曾与他共守山阴城,马氏定知傅文君与他关系匪浅。
斩草除根,马氏一旦击败河东马军,接下来必然会清除所有与魏氏有关的力量。
云州百废待兴,傅文君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在云州彻底站稳脚跟。
即使收拢云州义军,加强云州的防御,但面对兵强马壮的马氏,绝无胜算。
感觉太后言辞之中竟似乎真有接受曹王谏言的意思,魏长乐心中自然吃惊。
这老太婆难道是老年痴呆不成?
竟然会中曹王的圈套?
“皇祖母英明!”曹王毕竟年轻,语气中终究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事不宜迟,皇祖母是否立刻派人前往河东传旨?”
太后的声音平和如初,温言道:“不必找别人了。显儿,你可愿亲自前往河东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