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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关于降雪伸冤的故事很是传扬了一阵子,但过了几天便归于平静了。
街面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菜市口的人照样挤着,包子铺的蒸汽照样腾腾地往上冒,挑担子的货郎照旧扯着嗓子吆喝。
那些人不再像刚降雪那几日似的急于凑在一起交谈了。他们买完东西便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刻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裴贺当然不会让彻底毁掉肖珩名声的好机会就这么过去。
他知道,这些人不敢再谈论方良的冤情,不敢对着皇位上那个人指摘,不过是因为平民对皇权的畏惧、臣子对皇帝的愚忠。
那么肖珩已经成为“怪物”的流言,就可以再一次拿出来传了。
也不知是谁先说的,说这皇帝怕不是被换了芯子——原来的那个肖珩,再不济也是个人。如今这个连人都算不上了,是个怪物。顶着一张人皮,坐在那把椅子上,骗着全天下的臣民。
先前蕊宝林的死状又被人们翻了出来啧啧称奇着,还有肖珩那天状似疯癫说的许多胡话,也被传得沸沸扬扬。
叫封建时代的人们去违逆皇帝,太难了,可是如果皇位上那个“东西”压根就不是皇帝呢?
那民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泄了!
这些事传开之后,本来噤若寒蝉的朝臣也开始有人私下议论。
下了朝,几个老臣站在宫门外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但各自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一个年轻些的御史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天象示警,自古有之”,旁边的年长者立刻拉了他一把,他便住了嘴。
肖珩坐在思政殿里,手里的朱笔搁在案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半日。
他听完暗卫的回禀,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滴落的水声,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阶上,闷闷的。
“继续说。”他的声音不重,但下面积攒的火气足以叫暗卫瑟瑟发抖。
暗卫跪在地上:“城西茶楼、东市巷口、乐坊附近……皆有人在议论。言辞……大逆不道。”
“怎么个大逆不道?”
“说皇上……已非皇上。”
肖珩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了。他没有拍案发怒,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冷若寒霜。
“查。把那个胆敢装神弄鬼的人给朕找出来。”
装神弄鬼。肖珩指的是造雪的人。他当然不认为真的是苍天为方良降下了雪。
而且这造雪的人和趁着下雪奇观便传扬这些言论的人,必定是同一个!
肖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面上那本摊开的折子上。折子上写的是梧陵县水患后安置事宜的奏报,方良的名字已经不在上头了。
裴贺——那个送水泥方子、烧玻璃、样样看似都做得滴水不漏的裴贺——是他的头号怀疑对象。
“盯紧威靖侯。”他声音淡淡的,“他身边所有人,一个都别漏。”
暗卫领命退了出去。
可一连数日,回报来的都是“未见异常”。
裴贺老老实实待在西殿里,除了日常请安之外几乎足不出户。暗卫们翻来覆去查了几遍,除了几本账册和一堆图纸之外什么也没翻出来。
肖珩把茶盏搁在案面上,“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折子的边角。
出现降雪事件后,裴贺实在乖得有点异常了。
齐王那边倒是殷勤。
肖珞自梧陵县回来之后,头一回觉得该在皇兄面前多露露脸。
秋雪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虽然蠢,也隐约知道这事儿跟自己脱不了干系——若是他当初把方良的状子当回事,查一查李管事,也许方良不会进京,也许那场雪就不会落。
他现在只想着替皇兄把那个造雪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好将功折罪。
他派出去的暗探比宫里的暗卫更卖力,专挑宫墙外围那些寻常巡夜不会经过的偏僻角落去查,一日一日地蹲守,夜里裹着黑色的厚布缩在暗处,连呼吸声都是专门练过的。
这夜起了风。
温祝是在月色被云层遮住的那片刻间隙里出门的。她沿着墙根走,步子轻,呼吸压在喉咙里,鞋底踩在宫路上,自认为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裴贺已经等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了。他靠着树干,身子融在阴影里,听见脚步声近了才微微偏过头来。
“方良的事,确实给肖珩打击不小。”温祝压着嗓子,站在他面前,“今天我在茶房里听见两个小太监说,皇上这些日子发了好几次火,连贞婕妤去送汤都被挡在门外了。”
裴贺“嗯”了一声。
她带着点希冀:“是不是……快了?”
裴贺只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她说,“我小心着呢。”
她不知道的是,几十丈外的宫墙拐角处,一块断瓦的阴影底下,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暗探趴在那里,整个人贴着砖面,连呼吸都含在嘴里不往外吐。
他看不清树底下那个男人的脸,只能从身形和站姿判断是个男人,而那个女人——他认出了那身衣裳的样式。
是宫女。
他把两个人的身形和衣饰牢牢刻在脑子里,又盯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直到那两个人各自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的两个方向,他才从阴影里爬起来,弓着腰飞快地沿着来路退了出去。
肖珞接到禀报时正在吃夜宵。
他手里的银箸停在半空,瞪着眼听完暗探的话:“……宫女?你没看错?”
“属下看得清楚。那身衣裳是宫里下等宫女的制式。男的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高挑,确实像极了威靖侯。”
肖珞放下银箸,有了这样一个消息,竟一时连饭都吃不下了。
他连夜便进了宫,在殿外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等到通传。
他弯腰跨进门槛,一撩袍摆跪了下去:“皇兄,臣弟有要事禀报。”
肖珩正捏着眉心,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来。
肖珞把暗探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句:“若只是寻常宫人偷情倒也罢了,可他们偏偏是异世者……”
肖珩听罢,念头千回百转。
温祝……不是恨透了裴贺吗?
她怎会半夜去找他?
除非……
肖珩双目一片猩红。
除非二人从没有过芥蒂!他们一直在演戏给他看,实际上一直私下联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造雪一事,一定就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你的意思呢?”
肖珞赶紧说:“臣弟以为,如今打草惊蛇反而不妥。不如派眼线继续盯住他们。若是真的有不轨之事,正好拿个现行。到时候人赃并获,便是铁证如山了。”
肖珩沉吟了一瞬,到底还是觉得这弟弟不够聪明,没法把这事办得漂亮。
“朕知道了。这事,你不必管了。”
肖珞磕了个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