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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声，收回了跨出去的那只脚：“观棋不语真君子嘛。”
烂柯人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流连在棋盘上，像是刚从那片黑白交错的对弈里浮上来，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龙虎山这一代的天师？”
“倒是挺年轻。”
他的声音很古怪，既有一种年轻人嗓音才有的稚嫩，又有一种老年人看遍世事变迁的沧桑疲惫。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
他又问：“那你是来检查封印的？”
我继续摇头，到底是龙虎山吃撑了派一个入门弟子进来检查封印，还是说我胆子肥，对自己的实力没一点儿数，敢进这种地方。
本来我是想将自己救柳如烟的事迹一股脑吐出来的，但是想到醉九翁，我又什么都不愿说了。
万一烂柯人也被我连累到怎么办？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恶人。
烂柯人没有追问，而是把棋盘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陪我下完这盘棋。”
那是一盘残局，棋盘上黑子和白子的分布已经接近饱和，看不出哪边占优。
他看着棋盘，幽幽得说道：“你能走到这里，应该知道我的故事吧？”
我点点头，把我从龟千岁那里听到的版本复述了一遍。
烂柯人本是魏晋时候的一个普通樵夫，他在进山砍柴的时候，偶然发现有两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在下棋。
那局棋很精彩，烂柯人看得入了迷，等结束以后，才想起自己该回家了，结果发现自己的斧头柄已经烂了。
尤其是当他回到村子里，发现路上看到的人全是陌生的面孔，没一个认识。
等他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儿女都死了，原本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孙子也已经白发苍苍。
家人当初都以为他进山遇到猛虎被吃了，一窝蜂的人上山找他，都没找到，最后只能认为他已经葬身猛兽之腹，结果隔了百年，他居然回来了。
一局棋，世上已过百年。
于是他又赶紧回到山中，寻找下棋的人，结果发现他们不是凡人，乃是仙人。
仙人同情樵夫的遭遇，开口道：“仙人一棋，人间百年呐！”
樵夫错过了与家人相守的时间，说来也是被这棋局所误。
错不在这区区凡人，错在他们两个仙人因为下棋时太入迷，没有发现凡人误闯了禁地。
为了弥补樵夫，仙人就赐给了他一个能力，让他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内更改时间。
从此樵夫有了一个新名字：烂柯人！
过了很久之后，第十一代天师张通玄听闻某地发生时间错乱的诡异事件，于是动身前往，然后就见到了烂柯人。
张天师没有动手，只是问他：“你愿不愿意随我而去？”
烂柯人点了头。
“天师把他带回了龙虎山，送进了镇魔井。”
但却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保护。
他去哪里，哪里时间就会乱，身负大能却没有好好控制的能力，对于苍生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烂柯人就在井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等一个人，亦或者是等待一切结束的时候。
仙人赐予他的能力，在漫长的时间里不再是恩赐，而是诅咒！
他想解除诅咒，却不得其法。
历代天师都没有办法帮到他，因为这是仙人赐予的神力，凡人无法拿走。
我的记性一向不错，尤其是龟千岁还不厌其烦得讲了好多遍，对这个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然而等我讲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你错了。”
“我错了？”
我很诧异，烂柯人点点头，讲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那一年我还是个樵夫，我还叫余忘川！”
“不，这不是我本来的名字，余忘川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忘川，忘掉那条川流，忘掉那两个坐在树下对弈的仙人，也忘掉那盘他看了上百年也没看完的棋。”
“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记不得我原本的名字，但我记得那棵树的样子，记得那两颗落子的声音，记得那盘棋那一子落下时的光线……”
“那道光穿过松针，落在棋盘上，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刺进了我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拔出来。”
烂柯人下山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找能人解那盘棋。
他走过很多路，穿过很多州府，最后在长安找到了目标，当时的大唐围棋第一圣手王积薪！
据说他落子的时候，旁观的人能听见棋子呼吸的声音。
余忘川将那盘棋摆了出来，王积薪坐下来只一眼，就看了很久。
他伸手夹起一颗白子，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举着那颗白子举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放下棋子，长叹一句：“此局无解！”
可话是如此，他却根本没有放下那盘棋。
他日日夜夜想着那盘棋，废寝忘食，不舍昼夜坐在棋盘前，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解开这局残棋。
在王积薪死后，余忘川把那盘棋收起来，继续找下一个能破局的高手。
这一次，他找到了刘仲甫。
刘仲甫被誉为宋代围棋国手，棋风凌厉，落子如刀，通杀十二州。
然而他看了那盘棋之后，没有像王积薪那样沉默三天，只是说了一句：“可解。”
然后他试着解了一百多种方法，可是每一种都失败了……
他一次次地从棋盘前站起来，走几圈，又走回去，把棋子重新摆好，再试一次。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眼睛里的光开始变得涣散，像是那盘棋正在把他往外拖，拖到一个他也不想进去的地方。
他最后一次站起来时，低声说了一句：“我败了。”
然后他吐出一口污血，彻底倒了下去。
原来这局棋耗费了他所有的精血，在意识到解不开的一刹那，刘仲甫吊着的这口气彻底散了。
后来余忘川又找过很多很多人。
有的是各地有名的棋手，有的是隐居多年的高人，有的是自称能通神明的方士。
他们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拿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来。
有的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说这不是凡人能解的棋。
有的则是为了解棋，耗费了自己一生的精气神，死在了这局棋上。
还有的对着那盘棋研究了很长时间，走的时候留下厚厚一叠注解。
那些注解被堆在一旁，越堆越高，像一座不断生长的纸山，墨迹和纸页在漫长的光阴中逐渐风化，纸面泛黄卷曲，边角开始碎裂，落在地上又被风吹散。
但烂柯人始终没能等到有人解出那盘残局。
他渐渐觉得，解开那盘棋已经不是目的了，他只是想找一个能陪他走到最后一步的人，解开那局棋，也解开困在他身上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