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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雷光闪过,他在乌云之上看到了三十六部雷将的身影,这才知道,天地间真的有神明存在。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像是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雷光落下的时候,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猛地拉长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一起被天雷劈得粉碎的,还有他的全家!
全家老小,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因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作恶后人亦要承担恶果。
当夜,整座衙门也在雷声中塌陷了一半,墙体从中间裂开,砖石滚落在积水中,水面溅起浑浊的波纹,波纹扩散到屋檐下,又被新的砖块砸碎。
不仅是周鑫,就连他的走狗捕快,也全族无一幸免,都被天雷劈成了粉末。
至于那些曾经在口供上摁下指印的人,那一夜也都在各自的家中被恐怖的雷火吞没,有的连屋顶都烧穿了,只剩下焦黑的房梁横在尚未退去的积水里。
雨还在下,但雷声渐渐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退去。
张继先还在赣江之上,他握着剑,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从天亮等到天黑,从雷来等到雷去,从天黑再等到天亮。
最后他掐指一算,终于松了口气:“罪魁祸首已伏诛,这片大地该回归平静了……”
果然话音刚落,洪水不再涨潮,反而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小白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雨淋透了,贴在脸颊上,尾巴也在滴水。
她看着那片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的洪水,忽然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张继先点了点头,说道:“当百姓来求我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我来得再早也没用,只能等,等天罚结束,等神明息怒。”
此时,小白已经知道那个周鑫都做了什么,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既然是周鑫之过,百姓们也要被连累?”
“因为不单是一人之过,是一群人之过!那些帮周鑫助纣为虐的捕快,那些忘恩负义签字玷污张老道清白的百姓,那些眼睁睁看着青云观被毁,张老道被逼死而无动于衷的麻木之人,他们同样是帮凶。”
张老道济世度人,如水般滋润了一方土地。
而今他冤死在了这里,天怒人怨下,导致一切变了模样。
水至善也能至恶,老道至纯也能至阴,天道帮他换了一种方式千倍万倍得拿走他当初给予这方土地的福泽!这下,他的功德自然变成了洪水,冲垮一切,毁灭一切,福地通天就变成了洪浪滔天。
“但是祸首已诛,帮凶业已伏法,这怒该息了!”
下一秒,张继先出手了:“臣龙虎山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恳请神明息怒,停止天罚!”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平淡无奇,却是世间最大的神通!
洪水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后退,雨也渐渐变小了,从瓢泼大雨变回了连绵细雨。
小白站在旁边,亲眼看着水面正在极快地退去,露出被淹没的农田和村庄。
许多残骸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向下游漂去,像是被洗过一遍后又被轻轻放下了。
她忽然想到那些雷,那些从天而降的天雷,它精准地劈中了每一个人。
天道是无情的,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可天道又是慈悲的,这场洪水,只死了该死的人,其余的百姓没有一个遇难。
因为大道无名,长养万物,这万物都是它的子民,它怎么忍心真的摧毁所有?
“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小白问张继先。
张继先摇了摇头:“不,还没有结束,雨还没有停,张老道的怨气还在。”
一阵风吹来,把小白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一起,又被吹开,像一场注定要分开的姻缘。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小白心想着洪水不都退了吗?怎么没有结束。
“洪水不会再来了,可是有的人还在哭。”
张继先解释道:“青云观拆了,香案掀了,铜钟还被搬走移到了县衙门口耀武扬威,最后这场洪水把铜钟冲走了,是铜钟的选择,它不愿意再守护这方土地。”
“但是观得重建,坛也得有人守。”
“数代道士镇守青云观,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结局……”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那要怎么办?”
张继先幽幽得叹了口气,回答道:“我要做一场斋醮法事,把愿意守观的人都请回来,把香案重新摆正,把毁掉的香火接上。”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淋湿了他的道袍,可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请回来的不只是神明,也是正本清源,让老道士不再流泪。”
接下来的几天,张继先没有睡觉。
他把老道士的徒弟找了回来,有几个小道士哭泣着道出老道士的悲惨遭遇,张继先向他们承诺:“我会上书朝廷,还张久霖一个公道!也会就此立誓,此等事件不会再发生,若是日后再有人欺负你们,尽管来龙虎山找我。”
然后他又找了人重新将神像跟道观一一修复,只是那口钟,却再也没回来。
最后,他在青云观举行了一场斋醮。
那天雨还没有停,但渐渐变细了,最后变成了像雾一样的东西。
小白蹲在远处的屋顶上,看见香案上那炷细香升起的青烟在雨中慢慢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神明受了香火,愿意继续庇佑这方土地了。
而张继先也顺便带着青云观的弟子为张久霖行了一场法事,不是超度,而是飞升登真的仪轨!最后张老道的牌位也供奉在了青云观,与历代祖师爷的牌位一起,继续保佑着青云观。
斋醮结束后,一切开始归于平静。
可到底是有什么变了,老道士走了,小道士还在,青云观重建起来了,可他们以后还敢随意行善吗?日后要是还有高官让他们下跪,他们是趋炎附势,还是宁折不弯?
人这辈子,是要活着,还是要傲骨?
这个,张继先不知道,小白也不清楚。
他们只是一起离开了赣州,回到了龙虎山,可是最难忘记的不是那场滔天的洪水,是人们口中,老道长心灰意冷时破碎的眼神。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是后悔吗?后悔这膝盖怎么就只跪得了天地神明,偏偏跪不了达官显贵?
是难过吗?当初一个个对自己感恩戴德的百姓,成为了刺向自己最有狠的尖刀。
还是最后只剩下了对自己家乡的失望……
在大彻大悟的那一刻,他放下了对这世间的所有眷恋,叹一声:大道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