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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德钦丁的不服(第1/2页)
下缅甸,内比都。
夏季的夕阳,落得十分缓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压住了街巷白日的喧嚣。
往日这个时辰,摊贩收摊,行人归宅,街巷只剩零星动静,今日却格外嘈杂。
街口立着一块崭新的白漆木牌,是三天前自治区公署统一落地的城市综合管理新政公示牌。
公示内容很简单,彻底取缔地方一切私设街巷管护人员。
所有岗位一律公开考核招录,之前混迹街巷的闲散人员,一律不得录用。
这块牌子,像一根钉子,死死扎进了内比都维持数年的微妙平衡里。
自从1954年昂敏那一枪击毙吴努之后,缅甸被拆分上下缅甸两大自治区以及若开邦自治区。
当初日内瓦会议召开在即,南华急着想在国际上将这片领土“变现”,不得不采用自治区的法子。
否则这片土地上还有一千多万的人,实在是不好处理。
七年时间,内阁(中央)政府始终在边地推行汉化教育。
新式学堂和医院遍布全城,让穷苦百姓和孩童有学上,能治病。
这套教化,慢慢浸染着年幼的孩童,让新一代边地子弟渐渐靠拢中原体系。
但对早已成型并且根深蒂固的成年缅族群体而言,
短短七年的教化,不足以磨灭亡国的隔阂,更无法消解他们对中央新政的抵触。
尤其是下缅甸自治区长官德钦丁,便是最典型的心态。
亡国之后,他早已没了锐意进取的心思。
执掌自治区数年,他从不主动违逆内阁政令,也不搞明面对抗。
他不再执着于复国,不再执念于亡国之痛。
他唯一剩下的执念,就是替仅剩的缅族子民,守住最后一点生存空间。
例如那花了自治区将近一半的财政,用于给予下缅甸修建各种福利措施。
算是给亡国之后的本土族群,留了一点自主的余地。
这是他能给本土百姓,唯一的庇护。
直到去年,内阁一纸公文,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妥协。
内阁下令,下缅甸必须承接三百万北方移民落地安置。
三百万!
整个下缅甸本土常住人口,不足四百万。
近乎一倍的外来人口要强行涌入,整片区域的土地和务工岗位,瞬间被挤压。
去年一整年时间,自治区掏空本地财政,日夜赶工搭建安置点以及配套基础民生。
人口结构一变,地界秩序立刻就变了。
这些移民的勤劳加上适应性极强,半年来迅速挤占了街头零工,短途搬运等各种各样的生意。
本土缅族百姓赖以生存的细碎生计被不断压缩,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打碎。
原本已经释然的亡国执念,在这一年里,重新在德钦丁心底生根发芽。
他不能接受,自己守护的仅剩子民,要被源源不断的外来人口,一点点挤占生存根基。
你要问不是还有上缅甸吗?
但是上缅甸可是昂敏,如今改名叫李昂了。
作为总统的卫队长,当众枪杀吴努,开门献城,归顺南华,所以他没有退路。
内阁下发的每一道命令,他都要尽力去完成,甚至还在宣扬吴努的暴政,是总统李佑林拯救了缅族。
在他的带领下,上缅甸的各级政府都挂着李佑林的画像,每日都要敬礼鞠躬。
就连昂敏的发型和走路方式都在学李佑林,甚至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柳州话。
如今的上缅甸,已然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政绩亮眼,屡屡被内阁点名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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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德钦丁的眼里,纯粹的缅族只存在下缅甸了。
当城管政策以一刀切的方式落地之后,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本来还以为城内这些不事生产只会收取“保护费”的人,还以为摇身一变能吃上皇粮。
内阁政令严明,新的城市综合管理岗位,全部统一考试招录。
这对德钦丁来说,这哪里是什么制度的更新?
这不就是一次彻底的断根吗?
这些连汉语都说不明白,汉字都不认识多少的人,怎么可能考得上?
旧的本土秩序被连根拔起,新的官方体系还有彻底的落地。
中间巨大的权力真空,瞬间被积压已久的矛盾填满。
傍晚六点半,城内各地的冲突彻底爆发。
数百名被一刀切清退的本土管护人员,还有本地青壮聚集在安置区主干道,推倒了街口的新政公示牌,封堵了移民安置区的出入口。
几名上岗不足三日的综管队员上前劝导,瞬间被人群围堵围困。
地方府警接到警情火速驰援,但是警员抵达现场,也只敢在外围警戒,不敢贸然突进。
常规的警用器械,压制零散纠纷还差不多。
但是面对数百人的群体性聚集,根本无力处置。
夜色渐浓,内比都自治区公署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德钦丁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杯微凉的清茶,静静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他的秘书快步走入办公室,急促道:“长官,城里局势压不住了。”
“民众上街聚集闹事,抵触新政推行,还围堵执法人员。
府警已经到场,但警力单薄,无法驱散人群。
再僵持下去,很容易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引发大规模骚乱。”
德钦丁抬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新政批复文件上,声音低沉平缓:“有没有出现伤人、打砸的恶性事态?”
“暂时没有。”秘书摇头道,“但人群情绪越来越激动,聚集人数还在增加。
现场没有武装力量震慑,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长官,必须立刻请示武力介入。”
屋内安静了很久。
德钦丁来到窗户边,眺望远处的暴乱,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正在面临两难的抉择。
如果他即刻上报,请兵镇压,骚乱顷刻可平。
内阁还可能会称赞他执行力强,懂得大局为重。
可缅族百姓心里仅存的一点温度,会彻底凉透。
他亲手镇压自己的同族,日后再无颜面守护这片土地。
如果他强行出面安抚,妥协退让,到时候,数百万汉人拥挤进来,各级政府都是汉人,这还叫什么缅人的自治?
他想赌一次,也想试探一次。
作乱不是他的本意,他想利用底层民众被逼到绝境的一次宣泄,用来试探内阁的态度。
他想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内阁看见,下缅甸不是无底的安置空地。
四百万人的土地,硬生生塞进三百万移民,掏空财力人力,挤压生存空间,本土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他宁愿自己事后担上“管控不力”的罪责,也不愿亲手扑灭同族百姓最后的呼声。
更重要的是,他在赌只要没有流血惨案,内阁再怒,也不会迁怒整片本土族群。
只会追责他这个主官。
他一人担责,保全万民。
这是他作为旧日总统,今日的守土官,唯一能做的补偿。
可是事态,往往不能随着人心任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