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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回：逻些定策(第1/2页)
吐蕃，逻些，布达拉宫，红山议事殿。
比起大唐长安太极宫的庄重典雅、大隋龙城甘露殿的深邃肃杀，这座耸立于红山之巅的宫殿，更显出一种粗犷、雄浑与宗教神秘交织的独特气息。
巨大的鎏金铜瓦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内壁画描绘着佛陀本生与吐蕃先民的英勇传说，空气里弥漫着酥油灯和藏香的味道。
此刻，议事殿内的气氛，却与这神圣庄严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充满了燥热、激动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紧张。
吐蕃赞誉松赞干布高踞于镶嵌着宝石和象牙的宝座之上，他身穿绛红色镶金边的赞誉袍服，头戴高高耸起的“赞夏”帽，面容被高原阳光镀成古铜色，浓眉下的双眼精光闪烁，如同雪原上的头狼。
在他下方，分列着吐蕃的重臣、贵族和各部首领：
大论尚囊、副论禄东赞、娘·芒布杰尚囊、韦·义策、哲蚌·那钦等，无一不是手握重兵、在高原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各位，”松赞干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唐人送来的东西，都看到了吧？”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几名侍从正抬着几口打开的箱子，展示给在场的贵族首领们观看。
箱子里，是崭新的、泛着幽冷寒光的横刀、矛头，是成捆的、制作精良的箭矢，是厚实保暖的布匹，甚至还有几套制作精良的明光铠部件。
旁边另有一些箱笼，里面是白花花的盐块和晒干的茶砖。
这些都是近期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从大唐边境辗转运抵逻些的“礼物”。
“锋利的刀剑，结实的铠甲，还有我们高原上最缺的盐和茶！”
一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部落首领忍不住低呼，眼中流露出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盐是生命之源，茶能解油腻、抗高反，都是高原上极其珍贵甚至可称为战略物资的东西。
而精良的铁制武器和铠甲，更是吐蕃军队梦寐以求的。
“唐人这次，倒是大方。”
副论禄东赞捻着胡须，他是吐蕃少有的智者，目光深沉，并不像其他武将那样喜形于色
“不过，赞誉，唐人如此‘慷慨’，所求恐怕不小。他们是想让我们去攻打大隋？”
“不是想，是已经谈妥了。”
松赞干布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李世民需要一个人，在杨恪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至少，也要让他流血，让他疼！
而我们，”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需要这些铁器、盐茶，需要走出这高原，去看看东边更温暖、更富庶的土地！
需要让那些傲慢的隋人知道，雪域的雄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羞辱的！”
提到“隋人”和“羞辱”，殿中不少贵族首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慨之色。
归义侯杨宗义及其三万突厥铁骑在边境的耀武扬威，大隋使臣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态度，早已让心高气傲的吐蕃贵族们憋了一肚子火。
“打！早就该打了！”娘·芒布杰尚囊，这位以勇猛著称的将领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隋人占了吐谷浑的草场，还把刀架到了我们的脖子上！再不还击，高原上的雄鹰都要被汉人看成草鸡了！
现在有唐人的东西，正好！让儿郎们换上好刀，吃饱了盐，杀过黄河去，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女人，抢他们的金银！”
“对！打过去！”
“让隋人尝尝我们吐蕃勇士的厉害！”
“抢了陇右，那里有肥美的草场和数不清的城池！”
一群好战的贵族和将领纷纷附和，群情激昂。大隋在边境的压迫和唐人物资的诱惑，如同两堆干柴，将他们的战意彻底点燃。
但也有人保持着谨慎。大论尚囊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压过了殿中的喧哗：
“赞誉，诸位首领，战意高昂是好事。然则，大隋非吐谷浑可比。
杨恪能灭东突厥，能跨海征倭，其兵锋之盛，可见一斑。
陇右河西，虽有隙可乘，但李靖乃当世名将，用兵如神，麾下三十万边军更是精锐。
我军虽有地利，然劳师远征，补给漫长，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
“大论此言差矣！”韦·义策反驳道，“隋军虽强，但其主力水师远在倭国，杨恪注意力在东。
陇右河西，地域广阔，隋军分兵把守，必有疏漏。
且我军得唐人暗中支援，装备粮草得以改善，更兼有高原铁骑之利，以快打慢，攻其不备，未必没有胜算！
若一味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待杨恪消化了倭国，腾出手来，届时兵锋直指高原，我等岂非坐以待毙？”
“正是！李世民给我们东西，不就是看准了我们现在能打，敢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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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隋人缓过气来，这些东西，他还会给吗？”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高原的子孙，怕过什么？”
主战派的声音明显占了上风。盐铁茶帛的诱惑，对富庶东方的渴望，以及对大隋压迫的反抗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战争的声音越来越响。
松赞干布静静听着臣下的争论，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他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尚囊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隋确非易与之敌。然则，义策所言，更是实情。
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杨恪稳固了东线，整合了倭国资源，以其国力之强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吐蕃无疑！
届时，我等困守高原，再无外援，才是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煽动性：“如今，唐人愿意提供我们急需的物资，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机会！
是雪域雄鹰展翅高飞，夺取阳光之下丰美草场的机会！
此战，非为我松赞干布一人之荣辱，乃为我吐蕃千秋之生存，万民之福祉！”
他猛地抽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佩刀，寒光一闪，刀尖指向东方：
“我意已决！东出高原，兵伐隋虏！要让隋人的鲜血，染红黄河之水！要用隋人的城池和财富，来滋养我吐蕃的勇士和百姓！”
“赞誉英明！”
“追随赞誉，东征伐隋！”
“吐蕃万岁！”
殿中群情沸腾，无论是主战派还是原本谨慎的，此刻都被松赞干布的决断和话语激起了血气与贪欲，纷纷拔刀呐喊，声震殿宇。
“好！”松赞干布还刀入鞘，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既然众志一心，那便即日起，开始准备！尚囊！”
“臣在！”大论尚囊尽管心中仍有隐忧，但此刻也只得躬身领命。
“由你总揽后勤，统筹各部，调拨粮草、牲畜！各部首领，即日返回封地，清点兵马，携带装备粮秣，于三十日内，集结于边境指定地点！逾期不至者，军法从事！”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禄东赞！”松赞干布看向副论。
“臣在。”
“你负责与唐人联络，继续催促后续物资，尤其是铁甲和箭矢！
同时，务必拿到唐人承诺的，陇右河西的信息！
告诉他们，我吐蕃大军一动，他们承诺的‘策应’，也必须到位！”
“是！”
“娘·芒布杰尚囊！韦·义策！”
“末将在！”两位悍将出列。
“命你二人为先锋，各率本部精骑一万，提前出发，扫清边境隋军斥候，探查道路，选择突破口！”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松赞干布口中发出，整个吐蕃这个高原帝国，开始如同一架庞大的战争机器，缓缓开动起来。
各部首领带着兴奋与贪婪返回领地，开始征召士兵，驱赶牛羊，筹集青稞、肉干、奶渣。
无数的牦牛和马匹被集中起来，准备驮运物资。逻些城的工匠在唐人工匠的指导下，加紧将运来的铁料打造成更多的刀箭。
高原之上，寒风依旧凛冽，但一股灼热的战争气息，已经开始弥漫。
吐蕃的战争动员能力，在生存压力和掠夺欲望的驱动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他们的装备、组织度可能与正规的隋军有差距，但那种悍不畏死、渴望掠夺的野性
以及高原环境的加护，让他们成为任何对手都不容小觑的敌人。
松赞干布站在布达拉宫最高的平台上，俯瞰着脚下正在忙碌准备的逻些城，以及远方连绵的雪山。
东方的天际，似乎有阴云在汇聚。
“李世民……你想借刀杀人。”
松赞干布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我松赞干布，又何尝不是借你之力，为我吐蕃杀出一条血路，搏一个未来！
大隋……杨恪……就让这高原的寒风和铁骑，来试试你的成色吧！”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已经看到了吐蕃铁骑冲下高原，席卷陇右，烧杀抢掠的景象。
至于与虎谋皮的风险，与隋军正面碰撞的可怕，此刻都被那近在眼前的“机遇”和唐人物资带来的信心，暂时压了下去。
粮草，在集结。
大军，在汇聚。
高原的利刃，已然出鞘，寒光直指东方。
而这一切的背后，长安城中那位“天可汗”的目光，正隔着千山万水，冷冷地注视着。
一场被精心引导的风暴，即将在陇右河西之地，猛烈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