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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策论惊四座,血脉活络气血说(第1/2页)
第137章策论惊四座,血脉活络气血说
笔尖在纸上疾走,像蚕啃桑叶,沙沙作响。
陆怀瑾没有抬头,没有停顿,手腕翻转间,一行行工整的楷书便从笔下流淌出来。
堂下众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写的是什么,可隔着太远,只能看见那支笔一刻不停地动着。
赵给事中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写吧。
写得越快,错得越多。
策论这东西,讲究的是字斟句酌、引经据典。
像他这样提笔就写,简直是在找死。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燃到一半。
陆怀瑾搁下笔。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拿起那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朝主审台躬身一礼。
“大人,学生写完了。”
满堂皆惊。
“这么快?”
“一炷香都没到吧?”
“他到底写了什么?”
议论声四起,像蜂群嗡嗡作响。
赵给事中放下茶杯,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看向陈致远,却见那位翰林学士正捻着胡须,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李崇明也有些吃惊,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呈上来。”
“大人,”陆怀瑾没有动,“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李崇明挑了挑眉。
“讲。”
陆怀瑾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最后落在李崇明脸上。
“学生请求,当堂诵读此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当堂诵读?”
“他疯了吧?”
“策论是用来呈阅的,又不是诗词,诵读什么?”
赵给事中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对,却被李崇明抬手制止了。
李崇明看着陆怀瑾,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为何要当堂诵读?”
“因为此文所论,关乎国策。”陆怀瑾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是国策,便当让在场诸位大人一同品评,方为公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更何况,学生怕有人断章取义。”
这话一出,赵给事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崇明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准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陆怀瑾上前。
陆怀瑾走到公堂正中,站定。
他没有看手中的文稿,而是将目光投向堂下众人。
“诸位大人,诸位同年,今日这道策论,学生不谈圣人之言,不引先贤典故,只论实事,只讲实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开篇第一问——漕运是什么?”
堂下一片安静。
陆怀瑾没有等他们回答,径自说了下去。
“朝廷说,漕运是命脉。
士子说,漕运是国本。
百姓说,漕运是活路。“
“可我要说——漕运,是朝廷的血脉!”
他举起手中的文稿,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公堂。
“血脉者,流动则生,停滞则死。
而如今的漕运,早已僵化如死水,淤塞如烂泥!“
“江南水患,粮价飞涨,百姓流离失所——这是天灾吗?
不!
这是人祸!“
“是漕运体系僵化之祸!是官僚腐败之祸!是信息不通之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战鼓擂响,一声接一声。
“朝廷调粮,层层审批,公文往来,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等粮食运到灾区,百姓已经饿死了三成!“
“地方官府,各自为政,互相推诿,你推给我,我推给你,推来推去,推掉的是人命!”
堂下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带着看热闹心态的举子,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深思之间。
陆怀瑾的声音没有停。
“所以,学生提出——商贾,非痈疽,乃血脉中之活络气血!”
“荒谬!”赵给事中猛地站起身,指着陆怀瑾怒喝,“商贾乃末业,朝廷早已定论!
你竟敢为奸商张目?“
陆怀瑾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诵读。
“何为活络气血?
人身之血脉,若无气血流动,则四肢麻木,筋脉枯竭。
朝廷之漕运,若无商贾参与,则粮食物资滞于一处,百姓求告无门!“
“天灾之时,官府调粮,是输血。
商贾运粮,是活血。
输血救急,活血固本。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赵给事中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陆怀瑾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学生再问——为何商贾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将粮食从湖广运至江南?
而官府调粮,却要等上半月?“
“因为商贾逐利!利之所在,便是商贾之所趋!”
“这利,是坏事吗?”
陆怀瑾摇了摇头,声音铿锵有力。
“不!这利,是天底下最高效的驱动力!”
“官府调粮,靠的是政令。
政令下达,层层传递,层层克扣,层层拖延。
等到百姓手中,十成粮食能剩三成,已是万幸。“
“商贾运粮,靠的是利润。
利润到手,日夜兼程,风雨无阻,生怕慢了一步,被同行抢了先机。
同样一千石粮食,官府运要十天,商贾运只要三天!“
“这七天的差距,是多少条人命?”
堂下一片死寂。
那些旁听的官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皱眉沉思,有的脸色发白。
陆怀瑾的声音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读。
“故学生建言——设‘常平仓-商运’联动之法!”
“何谓联动?
朝廷于各府设常平仓,定底价,定规矩。
灾荒之时,朝廷开仓放粮,稳定粮价。
同时,以官府信誉为保,鼓励商人运粮入灾区。“
“商人运粮,朝廷给予便利——减免关卡税收,开放水路通行,提供仓储场地。
商人获利,朝廷抽税,税银入国库,用于修筑水利,赈济灾民。“
“如此循环,朝廷不花一两银子,便能调动天下商贾之力,为朝廷所用!”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
“更进一步——开放部分漕运线路的商业运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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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拍卖运权,价高者得。
商贾竞标,朝廷坐收渔利。“
“此举有三利——其一,朝廷省去养船养人之费,每年可省白银数十万两;其二,商贾得利,踊跃参与,漕运效率倍增;其三,竞标所得,充入国库,用于水利建设,长治久安!”
赵给事中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怀瑾说的这些东西,太具体了,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空谈,倒像是亲眼见过、亲手做过。
“学生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陆怀瑾举起手中的文稿,声音沉稳有力。
“以下所引数据,皆来自江南云家商号的实地运营记录。”
“湖广至江南,水路一千二百里。
官府运粮,顺水日行八十里,逆水日行四十里,往返需四十五日。
商贾运粮,顺水日行一百二十里,逆水日行六十里,往返仅需二十五日。“
“同样是运一千石粮食,官府损耗一成五,商贾损耗仅半成。”
“为何?
因为商贾有船,船是自己的。
官府的船,是租的,是借的,是层层盘剥之后剩下的破船!“
“同样是存粮入仓,官府仓储成本每石三钱银子,商贾仓储成本每石仅一钱二分。”
“为何?
因为商贾的仓,是自家的仓,有人精心打理。
官府的仓,是衙门的仓,老鼠比粮食还多!“
堂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随即被更多的惊叹声淹没。
这些数据太详实了,详实到让人无法反驳。
赵给事中几次张嘴,都找不到切入点。
说他胡编?
这些数据有据可查,云家商号的账目就在那里,随便调来一看便知。
说他夸大?这些数字甚至比朝廷自己统计的还要保守。
他只能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陆怀瑾的声音还在继续。
“以上种种,皆说明一个问题——商贾并非朝廷的敌人,而是朝廷的工具。”
“刀能杀人,也能切菜。关键不在于刀,而在于用刀之人。”
“朝廷若能善用商贾之力,以利驱之,以法束之,则天下商贾皆为朝廷所用,何愁漕运不通?
何愁粮草不济?“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以商税养兵,以商路通边,则国富而兵强,四夷不敢犯!”
最后一个字落下,公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旁听的官员,那些观审的举子,甚至连角落里抄录的文书,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呆呆地看着陆怀瑾。
“好!”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
李崇明猛地一拍惊堂木,霍然起身。
他的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一个‘国富兵强’!好一个‘以商税养兵,以商路通边’!”
他盯着陆怀瑾,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文,可为治国之镜鉴!”
堂下炸了锅。
“国富兵强?”
“以商税养兵?”
“这......这简直是......”
没有人能说出完整的话。
他们被这篇策论描绘的蓝图震住了。
不是空谈,不是大话,而是有数据、有逻辑、有可行性的实策!
一个年轻人,一个江南来的赘婿,竟有这样的经世之才?
陈致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朝陆怀瑾深深一揖。
“老夫出题半生,阅卷无数,今日方知何为‘经世致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却带着一丝欣慰。
“陆解元,老夫服了。”
赵给事中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驳?
怎么反驳?
陆怀瑾的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
每一条建议,都有操作细则。
他根本找不到漏洞。
认输?
不可能。
他今天来,是奉命来整陆怀瑾的。要是就这么认了,回去怎么交代?
可他真的无话可说。
公堂之外,隔着一条街的茶楼雅间里。
周廷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未动。
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国富兵强......”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以商税养兵,以商路通边......”
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好大的胆子,好深的见地。”
对面,秦猛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写满字的纸,眉头紧锁。
这份策论,字字珠玑,句句惊心。
他虽然不懂政务,却也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秦统领,”周廷尉放下茶杯,目光幽深,“你这份记录,今夜就会呈到御前吧?”
秦猛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几张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朝周廷尉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周廷尉没有阻拦。
他重新端起茶杯,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大理寺的方向。
公堂里的骚动声隐约传来,隔着一条街,听不真切。
但周廷尉知道,今日之后,陆怀瑾这个名字,将彻底传遍整个京城。
不,是传遍整个大夏。
他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圈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大理寺公堂。
陆怀瑾说完最后一个字,朝主审台躬身一礼,将手中的文稿双手呈上。
“学生拙见,恳请诸位大人斧正。”
李崇明接过文稿,低头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一篇策论?
这分明是一整套治国方略!
从漕运改革,到商税制度,从常平仓联动,到水利建设,环环相扣,丝丝入理。
他抬头看向陆怀瑾,目光复杂。
“陆怀瑾,你......”
话还没说完,堂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
“好一篇花团锦策的策论!”
赵给事中一步跨出,脸上的苍白已经被某种阴沉的神色取代。
他盯着陆怀瑾,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