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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激辩修身真与伪,一管狼毫藏玄机(第1/2页)
第152章激辩修身真与伪,一管狼毫藏玄机
但墨色浮于纸面,落笔便散,一看就不是家夫君的笔法。“
她顿了顿,将信纸翻转,让在场众人都能看见。
“诸位请看,这信纸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也是寻常松烟墨。
可我夫君平日用的,皆是云家商号特供的上等雪浪笺,配以徽州胡开文老店的油烟墨。
两种纸墨,色泽、质感天差地别,根本做不了一处。“
云浅浅将信递给陆怀瑾,语调从容:“夫君,你来与大家说说。”
陆怀瑾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手移花接木的手段。”他将信纸举高,让阳光透过纸面,“这字迹,确实模仿得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之下,起笔收笔的力道全然不对。
我写字习惯藏锋入笔,这信上却是露锋直入。
更可笑的是......“
他指着信上某处:“这个’谨‘字,最后一笔我习惯向右下顿笔回锋,这信上却是一笔带过,草草了事。
伪造之人,显然只临摹了我的字形,却没学到我的笔意。“
全场鸦雀无声。
陆怀瑾将信纸放下,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谢文远和赵给事中身上。
“伪造信函,构陷于我,此等手段,何其卑劣。”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知是何人与我有此深仇大恨,要费尽心思布下这般局?”
谢文远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赵给事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跪在地上的柳如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云浅浅和陆怀瑾,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神却已经从委屈变成了茫然。
“这......这信是假的?”她喃喃道。
云浅浅走上前,弯腰将她扶起,语气温和:“柳姑娘,你也是被人利用了。
这封信,不是我家夫君写的。“
柳如烟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云浅浅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是有人托人送信给我,说是陆解元亲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不该轻信......”
“柳姑娘不必自责。”云浅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骗子的手段高明,连信纸都特意选了市面上最常见的,怕的就是被人一眼识破。
你能来赴约,恰恰说明你重情重义,不愿辜负旁人的邀约。“
这番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柳如烟台阶下,又暗中点出——骗子之所以不敢用陆怀瑾常用的纸墨,正是因为他们弄不到云家商号的特供雪浪笺。
而能拿到云家特供之物的人,身份可想而知。
在场的人精们,已经品出味来了。
徐阁老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赵给事中和谢文远的方向。
有几个年轻的学子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一场构陷啊......”
“我就说嘛,陆解元连中四元,前途无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些人也太下作了,居然用这种手段......”
议论声传入谢文远耳中,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但不能就此罢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站了出来。
“陆解元私德如何,暂且不论。”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但阁下这些时日的言行,老夫实在不敢苟同。”
陆怀瑾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谢文远继续道:“阁下一味为商贾张目,动辄言利,开口闭口皆是银钱、商路、货物。
敢问陆解元,圣人教诲何在?
君子之道何在?“
他踱步向前,目光锐利地盯着陆怀瑾:“今日当着徐阁老和诸位同道的面,老夫想请教陆解元一个问题——何为‘修身’?”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陆怀瑾,等着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修身,是儒家最核心的概念之一。
《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排在第一位。
这是读书人的根本,是立身之本,是做人的基石。
谢文远这个问题,表面上是请教,实际上是在逼陆怀瑾表态——你到底是追名逐利的商人,还是恪守圣人之道的读书人?
如果陆怀瑾回答“修身在于名利”,那就坐实了他“偏袒商贾”的罪名,会被视为离经叛道。
如果他回答“修身在于格物致知”,那谢文远就可以顺势指责他言行不一,口是心非。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
赵给事中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局,是他们精心设计的。
无论陆怀瑾怎么回答,都会落入圈套。
然而,陆怀瑾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谢文远,笑了。
“谢兄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站起身,负手而立,“不过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谢兄一个问题。”
谢文远皱眉:“什么问题?”
陆怀瑾道:“敢问谢兄,空谈道德文章,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谢文远一愣:“你......”
“谢兄方才说修身在于格物致知,在于坚守君子之道。”陆怀瑾打断他,“那我想请问,格物致知之后呢?
坚守君子之道之后呢?
然后呢?“
他连问三个“然后呢”,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逼人。
谢文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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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若只是关起门来读圣贤书,与世隔绝,不问世事,那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
若只是满口仁义道德,却不肯为百姓做一件实事,那修身又有何意义?“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朗朗:“诸位,在下以为,修身之道,不在于空谈,而在于力行!”
“让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是修身!”他竖起一根手指。
“让商路通达,货物往来,国库充盈,是修身!”他又竖起一根。
“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是修身!”
他一连说了三个“修身”,声音越来越高,气势越来越盛。
“利国利民,方为大修身!”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这番话,与传统的儒家教诲截然不同。
传统的儒家,讲究的是“正心诚意”,是“格物致知”,是“克己复礼”。
但陆怀瑾这番话,却把修身的落脚点放在了“利国利民”四个字上。
这在那些老学究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在那些务实的官员和有识之士听来,却如同醍醐灌顶。
徐阁老的眼睛亮了。
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好啊!”
坐在他身旁的几位官员也纷纷附和。
“陆解元此言,深得吾心。”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此言不虚。”
“修身若不能利国利民,那修身又有何用?”
议论声此起彼伏。
谢文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陆怀瑾不仅没有落入他的圈套,反而借着这个问题,狠狠地秀了一把。
赵给事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悄悄向谢文远使了个眼色。
谢文远心领神会,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徐阁老抢先一步打断了。
“好了好了,今日是诗会,不是辩论会。”徐阁老呵呵笑道,“两位的观点都很有道理,但老夫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以文会友,不是为了争个高低。”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这样吧,既然大家各有见地,不如回归诗会本题。
今日梅花盛开,景色怡人,老夫出个题目——以’咏梅‘为题,各位各赋诗一首,以诗言志,如何?“
众人纷纷应和。
“好,就依徐阁老。”
“以诗会友,妙哉妙哉。”
“正好让陆解元和谢兄各展才华,也省得在这里争来争去。”
徐阁老笑着点头,随即吩咐仆人准备笔墨纸砚。
几名仆人端着托盘,依次走到各个案几前,放下文房四宝。
陆怀瑾的案几前,也摆上了一套笔墨纸砚。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研墨,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陆兄,今日风燥,官墨易干,小心使用。”
陆怀瑾微微侧头,只见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青年正起身去取水。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身上穿着翰林院编修的官服。
沈墨。
陆怀瑾记得这个名字。
此人是翰林院的年轻才子,学问扎实,为人低调,在京城文人圈中口碑不错。
他与陆怀瑾并无深交,但偶尔在几次文会上见过面,点头之交而已。
此刻,他借着起身取水的机会,对陆怀瑾说了这么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风燥”。
“官墨易干”。
“小心使用”。
陆怀瑾心中一动。
他低头看向案几上的砚台。
砚台是普通的端砚,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砚中的墨汁......
陆怀瑾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墨汁,显得异常浓稠。
比寻常研磨出来的墨汁,要浓上许多。
而且,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异味。
那股味道很淡,几乎不可察觉,但混在墨香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陆怀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墨的提醒,印证了他的怀疑。
这墨有问题。
若是用这墨写诗,落笔之后,墨迹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变淡、褪色,甚至洇散开来。
到时候,一首好端端的诗,就会变成一团污渍。
而他陆怀瑾,将成为满场的笑柄。
好狠的手段。
陆怀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手中的笔,对身旁的仆人招了招手。
“这位小哥。”
仆人连忙上前:“陆解元有何吩咐?”
陆怀瑾指了指砚台,皱眉道:“此墨太浓,用不惯。
劳烦换一套清淡些的来。“
仆人愣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这......这是徐阁老府上统一配的官墨,各位大人用的都是同一款......”
“无妨。”陆怀瑾摆了摆手,从随身携带的书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我自带了墨锭,用惯了的,不劳烦府上再准备了。”
他打开锦盒,取出一锭黑亮的徽墨。
那墨锭约莫寸许长,通体乌黑发亮,隐隐可见金色的“胡开文”三字。
是正宗的徽州胡开文老店出品的油烟墨。
陆怀瑾将墨锭放在砚台中,拿起水盂,倒了少许清水,开始亲自研磨。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清水渐渐变成淡淡的墨色,散发出一股清雅的松烟香气。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赵给事中眼中。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