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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雪夜入关,狼藉与荣耀(第1/2页)
第404章雪夜入关,狼藉与荣耀
陆怀瑾将那点灰烬吹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的日子,看来要有点新乐子了。”
郭嘉没接话,只是将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放下,碗底磕在炕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太了解这位大人了。
京城那帮人以为陆怀瑾会缩在云州,等着他们派钦差来查,等着他们在朝堂上把弹劾折子堆成山。
他们错了。
陆怀瑾从来不接别人的牌局。
他只开自己的局。
三日后,云州城外。
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天灰蒙蒙的,铅云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上气。
五万青州军在城外集结。
军阵列得整整齐齐,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没有一丝杂乱。
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寒风撕碎。
陆怀瑾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北地马上,身上披着件深灰色的披风,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身后,赵云策马而立,铁盔下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这支由他一手练出来的虎狼之师。
再往后,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
粮草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得跟小山似的。
军械箱子里装的是云州府库里清点出来的好东西——刀枪剑戟,弓弩箭矢,样样齐全。
最扎眼的是队伍中间那数千匹战马。
高大、雄健、毛色油亮。
那是隘口之战的战利品,蛮族精锐骑兵的坐骑。
每一匹都是上好的北地马,耐寒、善跑、负重强。
车队最后面,还跟着一队青州军士兵,赶着几百头驮满皮甲、毛毯、肉干的骡马。
这些东西也是从蛮族营地里搜刮来的,数量多得堆都堆不下。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怀瑾拉了拉兜帽,偏头看向并行的郭嘉。
“武安侯那边,回信了?”
郭嘉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冻得有些发亮,但眼神依旧清亮。
“回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措辞很客气,说‘感念陆巡抚再次驰援之恩,雁门关上下翘首以盼,恭候大驾’。”
“翘首以盼?”陆怀瑾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嘲,“他盼的是我,还是我身后这些东西?”
郭嘉把信笺塞回袖子里,抬手挡住迎面来的风沙。
“大人,末将多嘴一句。”他压低声音,“武安侯此人,我打听过了。
出身将门,世袭罔替,祖上跟着太祖打过天下。
他本人军功不弱,守雁门关这些年,虽无大胜,但也没让蛮族占到便宜。
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瞧不上旁门左道。“
“说重点。”
“重点就是——他傲。”郭嘉顿了顿,“很傲。
他觉得守边是武将的事,文官插手就是越俎代庖。
咱们这次带着五万大军和这么多物资过去,他未必领情,反倒可能觉得大人是去炫耀施压,抢他的风头。“
陆怀瑾“嗯”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郭嘉想了想:“轻车简从?
先派个信使去通个气?
或者把大军留在关外十里,只带少量物资入关,给他留足面子?“
“不必。”陆怀瑾拉紧缰绳,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我就是要他看见这些。”
郭嘉一愣。
陆怀瑾侧过头,目光越过茫茫雪原,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雁门关轮廓。
“武安侯守了雁门关十几年,功劳苦劳都有。
可他守得再好,也只是守。
朝廷给的粮草军饷,一年比一年少;将士们穿的甲,用的刀,十年没换过。
他拿什么跟蛮族打?
拿命填?“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他傲,是因为他有傲的本钱。
他觉得自己尽了本分,无愧于心。
可这份傲气,在真正的好东西面前,撑不了多久。“
郭嘉眉头微动,似有所悟。
“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后勤,什么叫补给,什么叫真正能打仗的军队。”陆怀瑾收回目光,夹紧马腹,“八千匹战马,三万套皮甲,够全关将士换装的粮草军械……这些东西往他面前一摆,他的‘体面’和‘骄傲’,能值几个钱?”
郭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大人这一手,不是去送礼,是去砸场子。”
“错了。”陆怀瑾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是去交朋友。
真正的朋友,不是靠客套维系的,是靠实力。
我让他看见我的诚意,也让他看见我的实力。
他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陆怀瑾拉紧兜帽,不再说话,策马向前。
身后五万大军如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蠕动,向着雁门关的方向蜿蜒而去。
雁门关。
城墙上,几个守军士兵缩着脖子,裹着破旧的棉袍,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关外的茫茫雪原。
风太大,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年轻士兵搓着手,哈了口白气,“冻得老子连尿都尿不利索。”
旁边一个老兵斜了他一眼,嘴里嚼着根干草,含混不清地说:“少废话,盯着点。
上个月蛮子就是趁着大雪摸过来的,差点破了东墙。“
年轻士兵打了个哆嗦,赶紧正了正身子,眯起眼睛往远处看。
风雪太大,视野被压得极低,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他眨了眨眼。
“老兵,你看那……那是什么?”
老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
但几息之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风雪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在移动,缓缓的,却坚定地向这边靠近。
“操!”老兵猛地跳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子四溅,“快!
敲钟!
蛮子来了!“
“等等!”年轻士兵拉住他,又仔细看了看,“不对……那旗……那旗不是蛮子的!”
老兵愣住了,又凑近城墙垛口,眯着眼使劲看。
风雪中,那条黑线越来越近,渐渐能看出轮廓。
是军队。
是大队人马。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被雪打得有些模糊,但那面最大的主旗上,一个斗大的“陆”字清晰可见。
“陆……陆字旗?”老兵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是……是那位陆巡抚的兵?”
年轻士兵也懵了:“他们怎么又来了?还带这么多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敲钟!”老兵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旁边的铜锤,“不是警钟,是迎客锣!
快去禀报侯爷!“
“当——当——当——”
急促而响亮的锣声在雁门关上空回荡,震得城墙上积雪簌簌往下掉。
关内的守军和百姓都愣住了。
这锣声,不是敌袭的警报,是迎客的信号。
谁来了?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雁门关。
“陆巡抚来了!带了好几万人!”
“还带着好多车东西!粮草!军械!还有……马!几千匹马!”
“真的假的?快去看看!”
街道上很快挤满了人。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杂粮饼子;百姓们从屋子里探出头,裹着破棉袄,脸上带着好奇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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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往关门口涌去,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陆巡抚,究竟是何方神圣。
帅府后院。
武安侯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身上的旧棉袍浆洗得发白,但依旧挺括,没一丝褶皱。
他是将门之后,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了侯爵,世代镇守雁门关。
到了他这一辈,虽然爵位还在,但朝廷给的粮饷越来越少,将士们的装备也越来越差。
他守了十几年,没让蛮族破关,但也没能打出什么像样的胜仗。
不是不想,是打不起。
手下那些兵,穿的甲烂得能看见肉,用的刀锈得砍不动柴,吃的饭掺着沙子和霉味。
让他们去跟蛮族骑兵拼命?
那是送死。
所以,当那个陆怀瑾在隘口打了个大胜仗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吗?高兴。终于有人给蛮族一个教训了。
羡慕吗?
也羡慕。
那青州军的装备和战力,他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手下这些兵跟人家没法比。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憋闷。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文官,还是个赘婿出身的文官,能带着那么好的兵,打那么漂亮的仗?
他武安侯守了十几年,功劳苦劳都有,朝廷却连个像样的封赏都吝啬。
而这个陆怀瑾,靠着一场仗,就能名震天下?
“侯爷!”
一个亲兵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何事?”武安侯放下手中的地图,眉头微皱。
“陆……陆巡抚来了!带着大军,已经到关外了!”
武安侯的手猛地一紧。
“多少人?”
“至少……至少好几万!
旗号是’陆‘字旗,还有……还有几千匹战马,好多车物资!“
武安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沉,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亲兵赶紧爬起来跟上。
城墙上的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武安侯扶着垛口,目光越过茫茫雪原,看向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蟒。
五万大军。
军阵严整,旗帜鲜明,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队伍中间,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得跟小山似的。
最扎眼的是那几千匹战马。
高大、雄健、毛色油亮,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都比普通马匹粗上一圈。
那是蛮族的马。
是隘口之战的战利品。
武安侯的手指攥紧了垛口的石头,指节泛白。
他看清了。
那支军队的装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边军都要精良。
棉甲厚实,刀枪锋利,连士兵脚上的靴子都是新的。
再看自己手下的兵。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站都站不直。
两相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武安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神色上。
有震惊。
有羡慕。
有不甘。
还有一丝……感激。
他想起一个月前,蛮族大举进攻,雁门关差点破了。
是青州军的神器守住了雁门关。
那份救命之恩,他还没来得及报。
“侯爷,开不开关?”身边的副将低声问。
武安侯沉默了几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
“开。”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开中门,迎客。”
关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在伸展它锈蚀的关节。
陆怀瑾只带了一百名护卫,策马入关。
他身后,五万青州军在关外列阵而立,纹丝不动,像一座黑色的铁山。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边军士兵们缩着脖子,裹着破旧的棉袍,眼神复杂地看着这支从他们面前经过的队伍。
那些青州军士兵,一个个腰杆笔挺,面色红润,棉甲崭新,刀枪锃亮。
他们的眼神锐利,步伐整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嚓嚓”声。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这边的兵,简直像是逃难的灾民。
百姓们也在看。
他们的眼神更复杂,有好奇,有羡慕,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这些年,雁门关的日子越来越苦。
朝廷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将士们的装备一年比一年差。
蛮族时不时来打一回,虽然没破关,但也把本就艰难的日子搅得更苦。
他们看着那支装备精良的军队,看着那些满载物资的车队,看着那几千匹雄健的战马,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光。
那是希望的光。
陆怀瑾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旁的人群。
他看见那些士兵破旧的衣甲,看见那些百姓消瘦的脸庞,看见他们眼里复杂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像是某种沉稳的鼓点。
帅府门前。
武安侯站在台阶上,身后是雁门关的将领们。
他穿着正式的朝服,腰间佩着御赐的宝剑,面容威严,礼节周全。
陆怀瑾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迈步走上台阶。
两人在台阶中间相遇。
“陆巡抚远道而来,武安侯有失远迎。”武安侯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隘口一战,巡抚大人驰援之恩,雁门关上下铭记于心。”
陆怀瑾还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侯爷客气了。
同为朝廷效力,何谈恩情。
倒是怀瑾冒昧来访,叨扰侯爷了。“
武安侯的目光越过陆怀瑾的肩膀,落在关外那支沉默的军队和绵延数里的辎重车上。
他的眼神动了动,喉结微微滚动。
“巡抚大人这是……”
“哦,这个。”陆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轻描淡写,“云州那边刚清点了一批物资,正好路过雁门关,顺路带过来。
关内将士守边辛苦,这些东西,聊表心意。“
武安侯的嘴角抽了抽。
聊表心意?
几千匹战马,几万套皮甲,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这叫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路:“巡抚大人请,府内已备好热茶。”
陆怀瑾迈步上了台阶,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武安侯。
“侯爷,”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粮草军械即刻交接,以解关内燃眉之急。
待交接完毕,可否请侯爷移步,检阅一下青州军的营寨?“
武安侯的眼神闪了闪。
他看着陆怀瑾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来炫耀的。
他是来示好的。
带着实实在在的诚意。
武安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本侯,拭目以待。”
陆怀瑾也笑了,转身往帅府里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侯爷放心,交接不会太久。”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的人,干这种活,很熟。”